《大唐小事》无骨鱼两三只

79、第 79 章

　　这段时日，城外的小贩进不来城，家中新鲜菜肉早不见踪影。
　　谢祺和曾二娘，勉为其难用家中的菜干、咸肉做了一顿喜宴。
　　一大锅笋干咸肉汤，一盆粉蒸杂鱼，杂菌烧福竹、葱油豆腐、凉拌豆芽菜、油渣焖豆角干、五柳炸蛋，再将家里的小菜摆了几碟子。
　　菜品不多，对于一屋子男丁而言，菜的分量也不算太多，好歹是个热闹意思。
　　郭昭一夜没怎么安睡，眼睛布满血丝，好在精神气还在。
　　这会儿面对族人们的祝贺，脸上也挂着由衷的笑容。
　　夜间，岑阿婆与岑家仆妇轮流守夜，两个郎跟着父亲郭昭住在书房。

　　江陵城的夜晚比往日更加寂静，人人都静谧无声，人人都夜不成寐。
　　次日，郭昭起了个大早，悄悄去看了看妻儿，便上朝去了。
　　谢祺仿若无事般，照常操持家务，将郭练等人指挥得团团转。
　　街外传来的哭喊声，叫嚷声，也不能让她放下手中的菜刀。
　　郭越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去街上打探了一圈，回来还是关紧大门过日子。
　　唐军已经兵临城下，朝廷还没拿出什么举措，江陵城的人还是只能空焦虑。

　　当晚郭昭又没有回家，去中书省打探的族人回来，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都没见到族叔郭昭，只有一个小吏匆匆出来传了个信：今晚不归，家中看好门户。
　　岑氏撑着吃了半碗鱼肉粥，就摇头表示吃不下了。
　　她看着熟睡的三郎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祺拿热帕子给她擦了脸和手，也没有出言安慰。
　　如果江陵城无事，现在说的话不过都是废话。
　　万一有事，明年的此时，这个屋内的人，都不知道还是否存活于世上。
　　面对生死，谁又能安慰谁呢？谁又真的能被几句话安慰到呢？

　　第二日日中，郭昭回到家中，他也不换官服，只在门外瞧了一眼岑氏，便站在院中失神。
　　郭昭脸上说不出的神情，又悲怆又平静。
　　他看看一边默默望着他的众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副似哭似笑的模样。
　　他看到谢祺时，轻轻说道：“今日大朝会，陛下问我等有何退敌之计，你岑伯父进言，当下形势，内无守城兵将，外无勤王之军，城破就在眼前，如今首当保全一城百姓，唯有开城投降，我等也随之附议。如今陛下和朝廷正在商议投降的事宜。大家不用出城了。”
　　众人心中喜悦，但看郭昭脸上又不好喜色外露。只郭练追问道：“那可有叔父的消息。”
　　郭昭摇头，两人默默站了一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祺暗自松了一口气，安慰郭昭道：“叔父，您和岑伯父不要多想，后世对今日朝中之事自有公论。您待会还要去中书省吗？”
　　郭昭苦笑：“不去了，已经没我什么事了，中书省已经解散了。朝中人心早就散了，现在更是曲终人散之时。”
　　当日，梁国向李靖递交了降书。
　　夜间，江陵城人听着街上不断传来兵甲的碰撞声，唐军已经进城了。
　　谢祺在书房整理近日写的手稿，前后细细看了几遍，方装入木匣子中。

　　唐军进城的第七日，岑家匆匆派人送了一封书信。
　　郭昭看完书信，脸色很不好看，他把信递给郭练。
　　“不日唐军要送梁皇去长安，叔父也在名单中。”
　　郭练匆匆看完信，捏着信的手指发白。
　　喜的是叔父竟然还活着，只是不知被关押在哪里。
　　悲的是，与陛下一道被押解去长安。
　　作为献俘，一世英名尽毁不说，这一去更是凶多吉少。

　　谢祺静静听了，转身去书房捧出一叠手稿，和一个荷包。
　　“叔父，如果郭家有功于社稷，是否能救下叔祖父？”
　　众人愣愣地望着阿祺，郭昭盯着阿祺：“有功？”
　　谢祺打开荷包，倒出几粒冰糖：“这是冰糖，比市面上所有的糖都要甜，几乎没有杂质，糖不仅能强壮体魄，还能充盈国库。这算不算有功于唐国，功劳够不够救叔祖父。”
　　在谢祺拿出冰糖时，郭昭就呆住了，听完阿祺的话，郭昭直觉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他虽然知晓谢祺有提炼盐糖之法，但既然当初华叔父拒绝了谢祺提议，不愿谢祺用这个秘法来抵消郭家搭救她的恩情。
　　后面他们也都不再提起。时间一久，他都已经将此事忘记了。

　　他郑重接过谢祺手中的冰糖，拿在手上细看。
　　难怪叫冰糖，形状似冰，又如冰般晶莹纯净，闻起来一缕淡淡的清甜滋味。
　　二郎不知啥时候溜进中堂，兴奋得冲郭昭嚷：“阿耶，这糖可好吃了，可甜了，还不沾牙，阿耶，我要吃。”
　　郭越搂住二郎，开玩笑，这可是救叔祖性命和郭氏一族名誉的珍宝，哪里能就这么吃的。
　　谢祺又递上手稿：“叔父，制糖法都记在这里，而且这只是将粗糖精炼的方法，如何种更甜的甘蔗、如何让甘蔗产出更多的糖，还有其他法门。”
　　郭昭摆摆手，制止谢祺说下去：“这就足够了。“
　　叫上谢祺进书房，其他人也不敢跟着，但心中欢喜不尽。
　　郭练脸上都带了笑意。
　　制糖的法子，比一座金山还珍贵，叔父定然有救了。

　　谢祺细细将手稿细细同郭昭讲了一遍：“叔父，如果李总管不信，我也可以当场做给他看，就是这冰糖结晶需要些时日，少则七八日，多则两旬，您先想法子将叔祖救下再说。”
　　郭昭点点头，时间紧迫，他收起手稿就要出门。
　　走了两步，又转身，向谢祺恭敬行了一礼。
　　谢祺微微一笑，恭恭敬敬还了一礼。
　　不知道郭昭见没见到李孝恭和李靖，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他们的。
　　郭昭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跟着过去的郭越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让家里收拾些干净衣物、被裹和伤药吃食，郭昭要去探监。
　　这些都是现成的，众人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郭越喝了一大碗水，对阿祺道：“叔父说让你这两日准备着，不一定什么时候唐王就要宣召你进宫。”
　　谢祺点点头。

　　谢祺没有等多久，正准备做夕食，郭昭回来了。
　　他行色匆匆：“阿祺，大总管传唤，换身衣裳，即刻随我入宫。”
　　谢祺即刻进房换上新衣，又带了一套窄袖家常衣裳。
　　曾二娘颤抖得包袱都拿不稳。
　　人命关天的大事，何况是待她一家三口有莫大恩情的郭将军。
　　她不知道如何拦住阿祺不要去，但就要让阿祺她一个小女吖去见那些杀人的魔王，她还是怕得不行。
　　谢祺握着她的手：“嬢嬢，你不用担心，李唐的将军也是讲道理的，郭将军你也见过，他不就对我们都很客气嘛！我这是去给他们送财的，他们供着我还来不及呢！您就在家安心等着我，有什么事找练阿兄，找岑阿婆，他们定然会帮您。”
　　曾二娘咬着嘴唇点点头，紧紧牵着她的手出去。

　　郭昭在内院等，看她们出来，安慰曾二娘道：“不用担心，我定然照料好阿祺，不会让她有分毫差池。”
　　刚出门，就听见岑氏在喊她。
　　谢祺进了卧房，岑氏脸上满脸愧色，她拉着谢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祺哭笑不得。这年头的人怎么都这么害怕李唐的将军、统帅？
　　从没听说这两人嗜杀呀！
　　她笑着跟岑氏道：“宫里又没鬼怪，不会吃了我的，再说不是还有叔父在吗？我的本事您还不知道，保证过不了几日，李总管和李将军将我好好地送回来。”
　　门外有人高声急催。
　　不论众人如何惶恐不安，心中忧虑，两人也要走了。

　　郭昭和谢祺告别众人，一队唐军等在门口，郭昭与阿祺上了马车，两人相对无言。
　　当日入宫后，并无人传召谢祺与郭昭。
　　两人随着士兵穿过重重宫殿，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一路只见兵甲齐整的唐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偶尔见几个梁国的宫人，低着头跟着唐军匆匆走过。
　　宫中还算整齐，没有被抢掠烧杀的痕迹。
　　阿祺和郭昭当晚便歇在了一个小院。

　　灯被唐兵给拿走了，黑夜中，谢祺坐在床上，暗暗盘算如何能在李靖、李孝恭心里留个好印象。
　　她不同于郭家人和梁国人，她对哪里都没有强烈的归属感。
　　天下归李，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纯属必然。
　　郭昭他们的那些亡国的伤痛，她并不能体会。
　　她担忧的无非是如何渡过两国交战的混乱期，如何在城破时，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亲友。
　　其他的，就是全心拥抱一个伟大时代来临的激动和向往。

　　这个时代，一食一饮皆来之不易，哪怕是很多士人的生活，在后世人看来，也不值一提。
　　糖既是身体所需的必需品，也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
　　谢祺有厨房使用之便，早在年初，就悄悄实验糖的提炼之法。
　　如今市面是有糖卖的，除了北方来的麦芽糖、野外采割的蜜糖，再就是岭南地区过来的蔗糖。
　　价格都昂贵得跟金子有得一比。
　　因为种植、制糖工艺落后，蔗糖糖块甜度一般。也不知道那些制糖匠人是怎么制糖的，糖块硬得如同硬糖一般，粘牙不说，吃完嘴里一口的渣滓，还有一股苦糊味。

　　谢祺将市面上高价买回来的糖块，先给融成了糖水，再经过滤渣滓，最后再小火慢熬搅拌出沙，导出再度形成的糖块，就与后世的红糖块相差无几了。
　　甜度更高，口感沙酥。
　　如果用木炭将糖水反复过滤吸附，就能得到颜色淡黄的糖水，将竹竿插在糖水里，随着水分的蒸发，糖分顺着竹竿析出，就能得到口感、颜色与后世都几乎一样的□□糖。
　　当然，说是□□糖，在现在人的眼里，说是白冰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