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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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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沉园,连空气都显得比工作日舒缓几分。
傅沉舟没有去公司。早餐时,他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下楼,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用发胶定型,随意地散落额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慵懒感。他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财经报纸,手边则是苏晚昨晚做的芒果慕斯。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仔细品味。
苏晚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牛奶燕麦粥,目光偶尔掠过他吃慕斯时微动的喉结和舒展的眉心。看到他似乎喜欢,她心里那点因为林薇来访而残留的细微褶皱,被一种浅浅的满足感熨平了些。
“今天有什么安排?”傅沉舟吃完最后一口慕斯,放下银质小勺,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问。
苏晚从粥碗上抬起眼,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她的“安排”向来简单——看资料、分析、弹琴、陪点点,偶尔去花园散步。
傅沉舟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下午有个私人拍卖会,在郊区的‘云栖山庄’。跟我去。”
不是询问,是通知。
苏晚愣了一下。拍卖会?那种场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是她从未涉足,也下意识想要远离的世界。她本能地想要摇头,但对上傅沉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现在是“他的人”,他似乎有权力决定她的行程。
她低下头,在桌子底下悄悄拿出手机打字:「我要穿什么?」那种场合,她衣柜里那些简约的衣裙恐怕不够正式。
“周谨中午会带人过来。”傅沉舟显然已经考虑到了,“你配合就行。”
果然,刚过十一点,周谨就带着一个打扮得体、拎着巨大工具箱的中年女人来到了沉园。女人自称是傅先生长期合作的造型师安娜,笑容亲切,动作麻利。她在苏晚的房间里打开工具箱,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礼服、鞋履、配饰,还有全套的化妆品和造型工具。
安娜没有多问苏晚的喜好,只是根据她的身材、气质和肤色,迅速挑选出几件备选。最终定下的是一件烟粉色的丝绒长袖连衣裙。款式并不繁复,剪裁却极佳,柔软的丝绒质地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衬得苏晚的皮肤莹白如玉。裙子长度及踝,领口是小巧的V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袖口和腰间有同色系的精致刺绣,增添了几分灵动。
“苏小姐底子真好,几乎不用怎么修饰。”安娜一边为她上淡妆,一边由衷赞叹。她只用了最轻薄的底妆,重点描画了眉眼,刷上一点点蜜桃色的腮红和透明的唇釉。头发被松松地绾起,留下几缕碎发修饰脸型,戴上小巧的珍珠耳钉。
打扮停当,苏晚站在穿衣镜前,几乎有些不认识镜中的人。镜中的少女亭亭玉立,烟粉色将她身上那股清冷又脆弱的气质糅合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稚嫩,又保留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纯净。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此刻因为紧张和陌生,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像林间迷路的小鹿。
周谨在门外等候,见到苏晚出来,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苏小姐,傅先生在车库等您。”
傅沉舟已经换上了一身铁灰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不羁。他正靠在黑色的迈巴赫车身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他滑动屏幕的指尖微微顿住。
夕阳的金辉恰好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烟粉色的丝绒泛着柔和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影里。她微微低着头,长睫垂着,双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在身前,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与周遭冰冷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所有的视线。
傅沉舟静静看了她几秒,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然后,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上车。”
他的语气和平时无异,苏晚悄悄松了口气,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丝绒的质感贴着皮肤,柔软微凉。
去往云栖山庄的路程不短,车子逐渐驶离市区,进入风景优美的郊区。苏晚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丝绒。傅沉舟闭目养神,两人一路无话。
云栖山庄坐落在一处僻静的山谷,建筑风格是现代化的中式庭院,低调而奢华。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豪车。傅沉舟的车子刚到,立刻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恭敬地引他们从专用通道进入内场。
拍卖厅不大,却极尽考究。深色的木质结构,柔和的光线,座椅是舒适的真皮沙发,每两个座位之间都有小茶几,上面摆着香槟和精致的茶点。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华州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衣冠楚楚,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金钱交织的微妙气息。
傅沉舟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有人立刻端着酒杯迎上来寒暄。
“傅总!好久不见!”
“傅先生,幸会幸会!”
傅沉舟神色疏淡,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停,带着苏晚径直走向前排预留的位置。他的手臂虚虚地揽在苏晚腰后,是一个充满占有和保护意味的姿态,无声地隔绝了那些或探究或好奇的视线。
苏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属于同性的嫉妒——尤其当她被傅沉舟安置在他身旁的座位上时。她尽量挺直背脊,目视前方,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她能听懂一些周围刻意压低的议论。
“傅少身边那位……没见过啊?哪家的千金?”
“不像……看着年纪好小,气质挺特别的。”
“听说傅少最近身边是多了个人,挺神秘的,没想到今天带出来了……”
“啧,长得确实招人。就是不知道什么来路……”
那些话语像细细的藤蔓,缠绕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傅沉舟。
傅沉舟正偏头和一个过来打招呼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硬。他似乎完全不受周遭环境的影响,也毫不在意那些议论。感受到她的视线,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苏晚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微温的水流划过喉咙,稍稍平复了她加速的心跳。
拍卖很快开始。拍品大多是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也有一些当代艺术家的作品。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节节攀升。傅沉舟只举了两次牌,一次是一幅清代宫廷画师的山水小品,一次是一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印章,都轻松拿下,仿佛只是随手拍下两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苏晚对这些并不太懂,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傅沉舟身上。她看到他举牌时随意而笃定的姿态,听到他与旁人交谈时简洁犀利的言辞,感受到他身处这个圈子核心的那种游刃有余和无形威压。
他与在沉园时不太一样。更冷,更锐利,像一柄出鞘的剑,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拍卖进行到后半段,一件拍品被礼仪小姐小心翼翼地捧上台。那是一架古董钢琴的等比缩小模型,由名贵的紫檀木和象牙镶嵌而成,做工极其精巧,连琴键都可以按下,发出细微悦耳的音阶声。模型底座上刻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字,是某个早已消失的欧洲古老制琴工坊的标记。
“接下来的拍品,是19世纪末,法国‘星辰工坊’为奥地利一位公爵定制的宫廷演奏钢琴等比模型,编号001,存世仅此一件……”拍卖师热情洋溢地介绍着。
傅沉舟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听到“星辰工坊”和看到那架精巧的模型时,微微凝住。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晚。
苏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模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出那架紫檀木钢琴模型的轮廓,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欣赏。那是她看到与音乐、与钢琴相关的美好事物时,才会自然流露的表情。
傅沉舟收回视线,看向拍卖台。
竞价开始。起拍价不低,但喜欢这类精巧古董的人也不少,价格很快被抬了上去。傅沉舟一直没有动作。
苏晚看着价格攀升,眼中那点亮光渐渐黯淡下去,垂下眼睫,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只是觉得那模型很美,很精巧,并未想过拥有。那不属于她的世界。
就在拍卖师准备第二次确认一个颇高的出价时,傅沉舟举起了号牌。
“78号,傅先生出价,一百八十万。”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场内安静了一瞬。这个价格已经远超模型本身的价值,更多是收藏和稀有性溢价。之前出价的人犹豫了。
“一百八十万,第一次。”
“一百八十万,第二次。”
“一百八十万,第三次。成交!恭喜傅先生!”
一锤定音。
周围的视线再次聚焦过来,这次更多了几分玩味和探究。为了一架钢琴模型,一掷千金?
苏晚也愣住了,她愕然地转头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已经放下了号牌,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拍下了一张纸。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对旁边的周谨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
接下来的拍卖,苏晚有些心不在焉。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万。就为了那个……模型?
拍卖会结束,是例行的酒会环节。傅沉舟显然无意多留,带着苏晚准备从侧门离开。但没走几步,就被几个人围住了。
“傅总,恭喜啊,拿下心头好。”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笑着奉承,目光却不停往苏晚身上瞟。
“傅少,这位小姐是?”另一个穿着旗袍、珠光宝气的贵妇直接问道,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审视。
傅沉舟将苏晚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隔开那些过于靠近的陌生人。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我的人。”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度。
三个字,堵住了所有后续的探询和暧昧的猜测。
那贵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原来如此,傅少好眼光。小姑娘真水灵。”
苏晚被傅沉舟揽在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在外面偶尔会抽一支),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薄薄丝绒传来的温度,和他手臂坚实的力量。这个姿势亲密而保护性十足,将她与周围那些探究的、估量的、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隔绝开来。
她没有挣扎,只是将身体放松地靠在他臂弯里,垂下眼睫,扮演一个安静乖巧的附属品。
傅沉舟显然没有兴趣继续寒暄,简单应付几句,便带着苏晚脱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苏晚才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一天的紧绷让她有些疲惫。
傅沉舟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侧过身,看向她。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微的光映着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不喜欢那种场合?”他问。
苏晚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拿起手机打字:「不习惯。很多人……看我。」
傅沉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以后会习惯的。”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
苏晚没有回应。她不知道“以后”意味着什么。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快到沉园时,傅沉舟忽然开口,是对周谨说的:“明天上午,把今天拍的那架钢琴模型送到琴房。”
周谨应下。
傅沉舟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小心点,别碰坏了。”
“是,傅先生。”
苏晚的心轻轻一跳。她转过头,看向傅沉舟。
傅沉舟正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没有看她,仿佛刚才那句吩咐,只是随口一提。
但苏晚知道,那不是。
那架价值一百八十万的、精美绝伦却无实际用处的钢琴模型,明天会出现在她的琴房里。
她看着傅沉舟冷硬的侧脸线条,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惊愕,是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看到她喜欢?还是……只是一种随手为之的、昂贵的“豢养”?
她分辨不清。
车子驶入沉园。傅沉舟先下车,走到另一边,替她拉开车门,伸出手。
苏晚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稳稳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将她带出车厢。
夜风微凉,吹拂着她裸露的肩颈。傅沉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宽大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上楼休息。”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晚点点头,拢紧身上的外套,转身朝主宅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傅沉舟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去。他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侧影在庭院灯光的勾勒下,挺拔而孤独。
苏晚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走进了温暖的室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傅沉舟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散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住她手指时,那一点细腻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捻灭了烟蒂,也迈步走进了沉园。
夜色深沉,将这座华丽而空旷的宅邸,连同里面那些隐秘的、无声流动的情愫,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