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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在 ...

  •   “你在干嘛?”

      阿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九正蹲在药柜最底层翻找着什么,手指刚触及一个落满灰尘的布包,闻言浑身一僵。他缓缓转过身,面上不动声色,将布包悄悄塞回原处,顺手拿起旁边的小药锄。

      “找工具。药圃东南角那几株‘七叶星’该松土了,这把小锄头刃口卷了。”他站起身,将药锄举了举。

      阿黛靠在药房门口,双臂环抱,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清瘦而利落的剪影。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药锄上停了半瞬,随即移开,朝墙角指了指。

      “那边,第三口箱子底下,有一把新打的。”

      阿九点头,弯腰将药锄放回原位,又依言走到墙角,从第三口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一把刃口锋利的新锄。他直起身,拿着锄头往外走。

      “等等。”

      他脚步一顿。

      “以后没经过我允许,不准进来。药房重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翻的。”

      阿九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走出药房,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窗棂合拢的轻响——一扇、两扇、三扇。她在关窗。阿九站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窗,攥紧了手中的药锄,转身朝药圃走去。

      药房内。

      阿黛将门窗关严,走到药柜前,俯身将方才被阿九动过的那个布包抽了出来。布包底下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匣面上满是岁月磨出的包浆,锁扣却牢固得很。她拨开锁扣,掀开匣盖。

      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银票和碎银,用细麻绳按面额分扎得清清楚楚。她攒了很久,从给山下村民看病收的几文钱,到卖给镇上药铺的珍稀药材换来的银两,一点点积攒,从不敢乱花。

      阿黛将银票和碎银取出,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线,一张张、一块块地数了一遍。分文不差。

      她微微松了口气,将银两重新放回匣中。正打算合上盖子,指尖触到了匣底一个硬物。

      是一块玉佩。

      她随手将那玉佩拿起来。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通体莹白中隐隐透出一丝青碧色。玉佩呈圆形,正反两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细如发丝,精美到令人目眩。

      玉的上方系着一根深色绞丝绳,绳结处有一小块暗褐色的痕迹,是她捡到他时,玉佩浸在他血里染上的。

      阿黛对玉一窍不通。她不懂玉石的品级,也看不出这是和田羊脂还是什么稀世翡翠。但她至少看得出来,这玩意儿不普通。

      就像他的衣料,像他的筋骨,像他偶尔在无人注意时,眼底的锐利。

      阿黛翻来覆去看了片刻,便将玉佩重新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锁扣扣好。她站起身,将木匣重新压回布包之下,又把布包放回药柜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药柜上,闭了闭眼。

      她不懂玉,但她分得清死人和活人。阿九这个人,体格、筋骨、气质、本能,处处都透着不普通。他不属于这座山,不属于这个小院,更不该以“阿九”这个名字活在这里。

      她不想惹麻烦,可她又实在舍不得他那身筋骨。

      天生剑骨,万中无一,经脉宽而不滞,气血旺而不躁,试了那么多猛药,换了旁人早死了三回,他偏偏每次都撑过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恢复得更快。这样的试药良材,她翻遍医书、走遍药市都再寻不到第二个。

      她只是一个药女。老头子留给她的,除了这间破院子和一身医术,就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南行念头。

      她打算在离开之前,把阿九的东西还给他——那块玉佩,以及他身上那套云锦衣料缝制的旧衫,洗得干干净净,叠好,装在包袱里。至于他恢复记忆之后,拿着这些东西如何自处、如何寻回自己的来处,那是他自己的命。

      毕竟,如果没有她,他早就死在那个斜坡下了。她不欠他什么。

      至于那身筋骨……阿黛睁开眼,目光落在药柜深处那本无字册子上,指尖微微发痒。

      走之前,能试的方子,就都试了吧。

      她转身走到药案前,开始收拾今日要带下山的东西。

      窗外。

      阿九蹲在药圃东南角,手中握着那把新锄,不紧不慢地给“七叶星”松着土。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药草上。

      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药丛,穿过院中错落的晒药架,落在紧闭的药房门窗上。

      她在里面做什么,他不得而知。

      阿九垂下眼,手中的锄头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刨着泥土。他不信阿黛。

      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不信。她说他是她的远房表亲,叫什么“阿九”,签过什么仆役契约。可他心底深处——那团被空白记忆掩盖住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顽固地、持续不断地反抗着这套说辞。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不属于山野,不属于贫寒,更不属于……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但问题在于,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人证。他只有这具千疮百孔后逐渐愈合的身体,和一堆被灌下去的、苦涩到令人作呕的药汁。

      所以他忍。所以他沉默。所以他每天劈柴、挑水、除草、试药,表现得像一个认命的仆役。他在等,等记忆回来,等时机成熟,等一个能让他弄清局势再轻举妄动的时刻。

      这次去找线索,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药柜里的瓶瓶罐罐,除了药材就是药材,除了粉末就是粉末。

      而且,他虽然不敢确定,但总觉得——阿黛似乎只是一个真正的药女。她的院落,她的行事风格,她对待药材如同对待性命,就连卧房都和药房一体,都太过纯粹。纯粹得不像一个需要隐藏什么秘密的人。

      这让他更加困惑。

      “唉!”

      阿九猛地转头。

      阿黛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背靠着药房的门扉。她已经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靛蓝色的布裙,头发重新挽得齐整了些,用那根木簪固住。手中拈着一枚朱红的山果,正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汁水沾在唇角。

      晨风拂过,将几缕碎发吹到她颊边。她整个人看起来随性灵动,和方才那个冷着脸关门窗的女子判若两人。

      “准备一下,等下跟我去集市。”她咬了一口果子,声音含糊却清晰。

      阿九放下锄头,站起身:“市集?”

      “每月逢三、六、九开市,今日初六。”阿黛将手中果核随手丢进药圃边的堆肥坑里,拍了拍手,转向阿九,“到了镇上,你看摊,我看病。”

      她转身朝药房走去,片刻后抱出一摞捆扎好的药材,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按类别码在院中的石桌上。又从药房角落里拖出一只半旧的竹背篓,将药材一包包码进去,层层叠叠,压得严严实实。

      “过来。”她朝阿九扬了扬下巴。

      阿九走过去。阿黛将装满药材的背篓往他怀里一塞,又折回药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和一只陶罐。木匣里是银针和几只瓷瓶,陶罐里是熬好的膏药,用油布扎了口。

      “木匣拿好,别晃。陶罐也你拿着。”她将两样东西递过去,阿九腾出一只手接了,木匣搭在臂弯,陶罐夹在腋下,背着背篓,整个人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阿黛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副笨拙模样有些碍眼,蹙了蹙眉,伸手将陶罐从他腋下抽出来:“这个我拿。”

      她将陶罐放进自己臂弯里,又从阿九怀里那只竹背篓中抽出两包药材,随手塞进自己斜挎的小布囊中。做完这些,她拍了拍布囊,确认东西都稳当了,才转身推开篱笆门。

      “走吧。”

      阿黛当先走下山去,布囊斜挎在身侧,陶罐抱在臂弯,脚步轻快,裙摆被山风微微掀起。阿九跟在她身后,背上背着沉甸甸的竹篓,臂弯里夹着木匣,胸口还抵着一包没被抽走的药材,整个人走得有些歪斜,却也不吭声,只默默跟上。

      山路蜿蜒,晨雾散尽后的日光清透而温煦,鸟鸣山幽,露水从草叶尖上滑落,打湿了阿黛的鞋面。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阿九一眼。

      “跟得上吗?”

      “嗯。”

      阿黛瞥了一眼阿九的脸色,没说什么,脚下的步子却悄然放慢了几分。

      走了大半个时辰,青石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山脚之下。白墙黛瓦,炊烟袅袅,逢集的日子,镇口的石桥上已经挤满了挑担赶驴的乡民。

      镇子不大,但逢集的日子热闹非凡。四里八乡的村民涌来,把本就不宽的石板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鱼肉的、卖锄头镰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牲畜味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阿黛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绕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浓荫匝地,将日头筛成满地碎金。树荫下横着一块平整的青石条,约莫丈许长、三尺宽,表面被无数摊贩和赶集人磨得光滑如镜。

      这是镇上约定俗成的“散摊”位置——不用交摊位钱,但位置偏,巷子窄,来往的多是熟客。生意好坏,全凭坐摊人的名声和本事。

      阿黛走到石条前,将陶罐放在石条上,从布囊中取出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开,又将阿九背篓里的药材一包包取出来,按药性功效依次摆好。她的动作利落而安静,每一包药材的位置都有讲究——驱寒的摆左边,清热的摆右边,外敷的摆在最前面,方便来人一眼看明白。

      “你待这儿。”她指了指摊子旁边一棵树荫下的位置,“有人问价,你按这个单子上的数字回答。卖出去的钱,每一文都放这个布袋里。”

      她又扔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不许瞒,不许偷,不许自作主张降价。”

      “知道了。”阿九答得平静,心里却嗤了一声——她又用这种对待仆役的语气。

      阿黛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阿九接过展开。纸上的字笔画有些歪斜,横不平竖不直,大小也不甚均匀,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手笔。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墨迹浓重,一个字一个字挤在一起,挤得密密麻麻,却意外地能看清每一个字是什么。

      列着药材的名称、功效和价格,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记住了?”

      “嗯。”

      阿黛不再多言,转身从木匣中取出脉枕和一排银针,在石条另一端摆好。她自己盘膝坐在一张矮凳上,闭目养神,等人来诊。

      阿九抱着那只木匣站在树荫里,低头看着摊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又看了看闭目而坐的阿黛。日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闭着眼,面上那股惯常的冷淡消退了些,露出一种沉静的、柔和的轮廓。

      他移开目光,望向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

      阿黛的生意不算兴隆,但陆陆续续也有人来。大多是镇上的熟客,买些便宜的草药回去煎了治头疼脑热。也有几个从更远的村子来的,专门找阿黛看些疑难杂症。阿黛来者不拒,但定价从不含糊——该收多少收多少,绝不因对方哭穷就少要一文。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的光线也从清透的晨光转为白亮亮的日光。阿黛用布巾在头顶搭了个简易的凉棚,自己坐在棚下,手边摆着一壶凉白开。

      阿九注意到,有妇人抱着孩子来求药,孩子面黄肌瘦,啼哭不止。阿黛只看了一眼,便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用草纸包好递过去。妇人千恩万谢,留下几枚铜板。

      铜板不多,阿黛却认真地数过,放进布袋里。

      她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阿九心想。而且,她收费虽然计较,但也确实……对得起那一手本事。

      阿九沉默地守着摊子,收钱、递药、按单子报价,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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