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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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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山间的晨雾与暮霭中悄然滑过。
阿九的身体恢复得极快。
断裂的肋骨已愈合得七七八八,骨折的左腿在阿黛特制的夹板和药膏养护下,也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还不甚灵便。
最惊人的是后背那道曾淬了“阎罗笑”的刀伤,深可见骨的创口如今只留下一道颜色略深的疤痕,若非亲身经历,几乎难以想象月余前他还是个濒死之人。
阿黛对此很满意。
非常满意。
这具躯体的强韧与恢复力,远超她的预期。这意味着,她能进行更多、更大胆的尝试。
于是,阿九的“试药”日常变得愈发丰富多彩。
除了每日固定的、苦涩难当的汤药,阿黛开始时不时递给他一些“零嘴”。
有时是一枚色泽艳红、状似山楂的果子,入口清甜,片刻后却会让人从指尖到发梢都产生微妙的麻痹感,持续一炷香时间。
阿黛会在他指尖失去知觉时,用银针扎刺不同穴位,记录他反应迟钝的程度和恢复速度。
有时是一小块晒干的、黑乎乎的根茎,嚼起来又辛又辣,咽下后腹中如燃炭火,浑身冒汗,体温明显升高。
阿黛便让他站在院中,用特制的、刻度极细的“寒暑玉尺”贴着他的皮肤,观察体温变化的曲线和汗液的成分。
还有一次,她递给他一小杯浅碧色的液体,闻之有青草香气。
他喝下后并无异样,阿黛却让他盯着院中一只被拴住的、躁动不安的山鸡看。
半个时辰后,他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微微旋转,那只山鸡扑腾的翅膀在他眼中仿佛出现了重影。
阿黛立刻让他描述所见,并用金针取了他指尖一滴血,放在琉璃片上对着光细看。
每一次,阿九都沉默地接过,沉默地吃下或喝下,然后忍耐着随之而来的各种怪异反应。
阿黛则会拿着她那本厚厚的、封面无字的册子,用特制的炭笔飞快记录。她的字迹细瘦凌厉,夹杂着许多阿九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
“今日反应:麻痹感自指尖起,上行至肘部约需二十息,至肩部再加十五息。恢复次序相反,肩部先于指尖。较上一批次‘红蛛果’麻痹范围增三成,时效相近。”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此物走窜筋络之速,较前快了约三息,然留驻之力未增……”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几笔,“肝经反应尤显,或可佐以青阳藤调和其燥烈。”
写完后,她会抬眼看看阿九,若他状态尚可,便会淡淡吩咐:“去把后院东南角那几株‘乌头’浇了,用东边第三缸里的水,每株半瓢,不可多也不可少。”
或者:“药庐第三排架子最上层,左数第五个陶罐取来,把里面的粉末过细绢筛,粗渣另放。”
阿九便一瘸一拐地去干活。
浇花、晒药、研磨、清洗器皿、劈柴……阿黛指使起他来毫不客气,仿佛他真是个签了卖身契的仆役。
阿九默默做着。这些活计并不繁重,甚至比试药轻松得多。
只是每次他按照吩咐,精准地完成那些要求古怪的任务时,阿黛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逐渐发现,阿黛对“秩序”有种近乎偏执的要求。
每样药材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器皿必须按特定方式清洗晾晒,甚至柴火劈砍的长短粗细都有讲究。
整个院落看似简朴,实则处处透着一种严谨到刻板的规律。
这种规律,莫名地让失忆后处于巨大茫然中的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但他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她究竟是谁?师承何处?为何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渊博又……邪门的医药知识?
而他呢?他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阿黛不会给他答案。她似乎只对他的“反应”和“劳力”感兴趣。
这一日,阿九刚将一批新采的“七叶星”按叶片大小分拣完毕,阿黛又递过来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暗黄色的膏体。
“含在舌下,慢慢化开。感觉变化告诉我。”她言简意赅。
阿九依言照做。
膏体初时无味,渐渐化开后,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辣与腥臊的怪味弥漫口腔,紧接着,舌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后是扩散开的麻木感,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他如实描述。
阿黛一边记录,一边看似随意地说:“明天开始,早晚各加一碗‘补气血’的汤药。方子我待会儿给你,你自己去药柜取药,按我教你的方法煎。”
阿九愣了一下。自己煎药?这意味着他可以接触药柜里那些瓶瓶罐罐了?
“怎么?”阿黛抬眼看他,目光清冷,“记不住?还是不想做?”
“不……记得住。”阿九垂下眼,“我会做好。”
阿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进了药庐。
阿九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丝疑惑更深了。
她似乎在逐渐放松对他的“看管”?是觉得他已被“驯服”,还是……另有打算?
他并不知道,此刻药庐内的阿黛,正对着她那本厚厚的册子,拨弄着一个简陋的算盘。
“红蛛果,试毕,药性记录完整,库存……还剩三枚。”她低声念着,在“红蛛果”那一项后面画了个圈,
“辛夷椒根,试毕,库存清空。碧影草汁,试毕,库存清空……”
她的目光扫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瞥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几个半空了的药篓和陶罐。
“牵机”的主药性测试已近尾声,阿九的身体反应数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
一些不常用的、或药性过于猛烈不便携带的药材,也借着让他试药的机会消耗了许多。
阿黛的指尖在算盘上轻轻一划,眼中闪过一丝精打细算的光芒。
虽然为了救他、试药,浪费了不少好药材,但收获嘛……
一个耐折腾、恢复力强、还算听话的试药良材。
外加一个能干活、懂规矩、省了她不少琐事的仆人。
而且,最关键的是——
她抬眼望向窗外南边的天空,那里层峦叠嶂,云雾缥缈。
老头子的孝期还有不到半年。
她迟早是要离开这里的,去岭南,去更广阔的山川寻找新的药草。
许多现有的药材,或不易保存,或携带不便,或在她未来的计划中用途不大,正好趁现在,让这个“药人兼仆人”帮忙“清库存”。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他身上的“牵机”……阿黛的目光微微幽深。
等最后几项关键数据测完,若他命大还没被折腾死,给他解药,打发他走便是。
是去是留,是生是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和他,本就是偶然交汇的两条线,各有各的轨迹,各有各的前路。
想到这里,阿黛心中那点因“划算”而产生的微弱愉悦,很快被对未来旅程的冷静规划所取代。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手中的药材清单和行程设想。
窗外,阿九正一瘸一拐地走向水缸,准备打水清洗捣药的石臼。
阳光洒在他日渐结实起来的肩背上,也透过窗棂,落在阿黛低垂的睫毛和她面前那本写满秘密与计划的册子上。
山风依旧,药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