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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暖玉阁 佛堂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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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库房与暖玉阁贵人的短暂遭遇,像一根细刺扎进了甄夙心里。贵人对气味的异样敏感,以及那空洞眼神下稍纵即逝的疑惑,都让她无法释怀。这绝非寻常的体弱多病或情志不舒。
接下来的日子,甄夙在小厨房的活计照旧,但她将更多心神放在了观察与那“贵人”相关的蛛丝马迹上。她发现,送往暖玉阁的药膳原料,除了之前发现的那些疏肝解郁、安神定志之物外,偶尔还会出现一些更偏门的药材,量极少,混杂在其他药材中,若非她刻意留心,极易忽略。
例如,有一次胡嬷嬷让她准备一小包“远志”时,她瞥见药包里混着几片极薄的、颜色暗红近黑的干花片,气味极淡,似有若无的甜腥——那是“曼陀罗”的花瓣!此物有剧毒,外用麻醉镇痛,内服极微量可用于镇咳平喘,但绝不可用于安神,因其本身可致幻、扰乱神智。太医署怎会开出含有此物的方子给一位“郁结惊悸”的贵人?
另一次,她在清洗一批送来的新鲜莲子时,在莲蓬缝隙里,发现了一小截干枯的、颜色灰败的细藤,辨认许久,才想起在一本杂记中见过描述,疑似“梦回藤”的残段。此物生于岭南瘴疠之地,民间邪术传说中,可用于“牵魂引梦”,为正统医家所鄙弃。
这些发现让甄夙背脊发凉。暖玉阁的膳食里,被掺入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而且手段极为隐蔽。这不是治疗,这更像是……某种持续的控制或实验!
胡嬷嬷知道吗?还是她只是执行者?开方的太医呢?是被人蒙蔽,还是同谋?
甄夙不敢声张。她只是默默将这些异样记在心里,同时更加留意小厨房的人员往来。她发现,负责烹调暖玉阁药膳的,多数时候是胡嬷嬷亲自动手,或由那个姓孙的烹调太监负责。孙太监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对胡嬷嬷唯命是从,两人之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永寿宫的平静表象下,暗藏着如此诡谲的波澜。甄夙感到自己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越发迫切地需要与外界联系,至少,要让她所知的信息传递出去。可永寿宫戒备虽不似稽查司森严,却自成一体,宫人轻易不得外出,传递消息比在典药局更难。
一日,甄夙被派去后园采摘一些新鲜的薄荷叶和紫苏,用来给太后制作清口茶点。永寿宫的后园不大,但花草打理得精心,假山盆景错落有致。她正低头寻觅叶片肥嫩的薄荷,忽听假山另一侧传来两个刻意压低的女子声音,似乎正在争执。
“……姐姐何苦逼我!那暖玉阁的差事,我是再不敢沾手了!上次送去的那盅汤,我分明看见……看见孙太监往里撒了些什么粉末!我问了一句,胡嬷嬷那眼神,差点没把我生吞了!”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急道,“胡嬷嬷是太后跟前的老人,做事自有分寸!那暖玉阁的贵人,病得古怪,用的方子自然也与寻常不同。咱们做下人的,看见只当没看见,听见只当没听见,这才是保命之道!你忘了前头那个秋月是怎么没的了?”
“秋月……”年轻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不是说失足跌进井里……”
“哪来那么多失足!”年长声音打断她,透着无奈与悲凉,“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和眼睛,就是取死之道。听姐姐一句劝,老老实实做你的洒扫,别往跟前凑,别瞎打听。暖玉阁那边,能躲就躲……有人来了,快走!”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甄夙蹲在薄荷丛后,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暖玉阁……孙太监撒粉末……前一个宫女秋月“失足”……胡嬷嬷的威慑……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事实:暖玉阁贵人的“病”,绝非自然,其治疗(或者说控制)过程中,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隐秘,甚至可能牵扯到人命!
她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可怜的贵人(或许也是某个阴谋的受害者)继续被戕害。
然而,她能做什么?直接向太后告发?她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即便见到,空口无凭,胡嬷嬷是太后心腹,她一个刚调来的低等宫女,谁会信她?弄不好,自己就是下一个“秋月”。
通过春杏或其他宫人悄悄打听?风险太大,方才那对话就是明证。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亲自去暖玉阁附近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钱嬷嬷严令不得乱走,但或许能找到机会。
机会在几天后意外降临。那日午后,春杏忽然腹痛不止,面色发白。同屋的甄夙连忙扶她去寻管事的钱嬷嬷。钱嬷嬷见春杏确实难受,便道:“许是吃坏了东西。今日暖玉阁外围的花圃该除草了,原是指派了春杏和另一个丫头去的。既然她去不了……”钱嬷嬷的目光落在甄夙身上,“你替她去一趟吧。记得,只在花圃外围干活,不许靠近暖玉阁的门窗,更不许喧哗。干完活立刻回来。”
“是,嬷嬷。”甄夙压下心中激动,恭顺应下。
暖玉阁位于永寿宫西侧,是一个独立的精致小院,粉墙黛瓦,院墙比别处稍高,院门时常紧闭。指定的花圃就在暖玉阁院墙外不远,种植着一些应季花卉和翠竹,显得清幽,却也透着一股隔绝人气的冷清。
甄夙拿着小锄和竹篮,低头开始清理花圃中的杂草。她的心思全在墙内。院内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但偶尔,她能听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叮咚声,或是女子低不可闻的、仿佛梦呓般的叹息。
她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暖玉阁的院墙有一处因雨水冲刷,墙皮有些斑驳脱落,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有一个不大的狗洞被砖石草草堵住,但堵得不甚严实,留有一些缝隙。
甄夙的心跳加快了。她看了看四周,午后静谧,远处有几个宫人在做活,无人注意这边。她假装蹲下整理杂草,慢慢挪到那处墙根下。
透过砖石缝隙,她看不到太多,只能瞥见院内一角的地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板,以及一片枯萎落在石板上、未被清扫的紫藤花瓣。忽然,一双穿着素白绣鞋、未着罗袜的纤足,缓缓步入了那狭小的视野范围。
那脚步虚浮无力,在青石板上拖沓着,走走停停。紧接着,甄夙听到一个极轻、极飘忽的女子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虚空:
“……又来了……那股味道……苦苦的……热热的……在茶里……在药里……在梦里……”
是那贵人的声音!她在说什么?味道?苦苦的?热热的?是指药味?还是……
忽然,那声音带上一丝孩童般的恐惧和抗拒:“……不要……我不喝……拿开……拿开……喝了就看不见星星了……只看见红色的雾……和好多眼睛……”
声音断续,模糊不清,却透着令人心酸的痛苦与混乱。
甄夙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神智受损、出现幻觉或被迫服食某种药物后的反应!“红色的雾”、“好多眼睛”……这描述,与“噬魂草”或某些致幻毒物的作用何其相似!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另一个较年长的、刻意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主子,该用药了。吃了药,才能好生歇息。”
“不……不……”贵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虚弱无力。
接着是轻微的碗盏响动,和一声极压抑的、仿佛被捂住嘴的闷哼,随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甄夙僵在墙根下,浑身冰冷。她几乎可以想象墙内正在发生什么——强迫灌药。而那药,绝非良药。
她不敢久留,匆匆将附近杂草胡乱拢了拢,便起身提着篮子离开。走出很远,她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暖玉阁的贵人,果然是被药物控制的受害者!而且境况凄惨,神智已严重受损。太后知道吗?如果知道,是默许,还是无力阻止?如果不知道……那胡嬷嬷、孙太监背后,是谁在指使?目的又是什么?
回到住处,春杏吃了药已然睡下。甄夙独自坐在床沿,心乱如麻。她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危险,却苦于无法传递。永寿宫像一座华丽的孤岛,将她困在其中。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时,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钱嬷嬷忽然将她叫到跟前,面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甄夙,你来永寿宫也有些时日了。”钱嬷嬷打量着她,“胡嬷嬷跟我提过,你做事还算仔细,手也稳。”
“奴婢只是尽本分。”甄夙心中警醒,不知是何用意。
“嗯。”钱嬷嬷点点头,“暖玉阁那边,近来伺候汤药的丫头笨手笨脚,打碎了好几个药盏。胡嬷嬷的意思,让你暂时过去帮衬几天,专门负责贵人汤药的递送和伺候用药。这可是细心得不能再细心的活儿,出不得半点差错。你可愿意?”
让她去暖玉阁伺候用药?!甄夙心头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机会,还是陷阱?是胡嬷嬷的试探,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推动?
她立刻跪下:“嬷嬷,奴婢惶恐。贵人金枝玉叶,奴婢粗笨,只怕伺候不周,反添罪过。”
“胡嬷嬷既点了你,自是觉得你可用。”钱嬷嬷语气不容商量,“这也是你的造化。记住,过去之后,一切听胡嬷嬷和暖玉阁掌事赵嬷嬷的吩咐。贵人喜静,尤其不喜生人,你需格外谨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只管做好分内事。若出了岔子……”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已足够清晰。
“是……奴婢遵命。”甄夙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这突如其来的调动,让她既感到靠近核心的紧张,也生出踏入真正龙潭虎穴的恐惧。暖玉阁,那个隐藏着无尽秘密与痛苦的地方,她终于要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进入了。
那里,会有她苦苦追寻的答案吗?还是,会有更多超出她想象的、黑暗的真相?
而安排这一切的胡嬷嬷,甚至可能是她背后的太后,究竟想让她这个从典药局来的、身世微妙的宫女,在暖玉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是棋子,是眼睛,是替罪羊,还是……一把无意中被借来的刀?
夜色中,甄夙整理着简单得可怜的行李,心绪如潮。明日,她将踏入暖玉阁。前方等待她的,是更深重的迷雾,还是破开迷雾的那一线微光?她无从知晓。
她只隐隐觉得,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向这场宫廷迷局中,一个越来越关键、也越来越危险的位置。
而永寿宫的静水之下,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