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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堂影 弑神之志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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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阁的院落,从外面看是清幽雅致,踏入其中,却感受到一种与永寿宫主殿区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沉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甜腻的熏香,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让那股子源自药材本身的、略带酸苦的气息更加突兀。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生气,连鸟雀似乎都避开了这里。
掌事的赵嬷嬷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的老嬷嬷,眼神锐利得像钩子,看人时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疏离。她将甄夙领到后罩房一间极小、只容一床一桌的屋子里,冷冰冰地交代规矩:
“你每日的差事:卯时三刻,去小厨房从胡嬷嬷或孙太监手中接过煎好的药,辰时初,准时送到贵人房中,伺候贵人服下。贵人若不肯,需耐心劝慰,但不可强灌——这是太后娘娘特意嘱咐的。”赵嬷嬷说到“太后娘娘”时,语气加重,“贵人服药后,需在旁守候一刻钟,确认无虞,方可离开。午时、酉时各送一次清水和安神茶点,同样需看着贵人用下。除此之外,没有召唤,不得靠近贵人寝居正屋。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甄夙垂首应道。
“贵人性情……异于常人,喜静,惧生,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只当没听见、没看见,更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暖玉阁的事,出了这个院门,就烂在肚子里。”赵嬷嬷盯着她,“记住了,你是来伺候贵人的,不是来打听事的。若让嬷嬷我知道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永寿宫的井,不介意多填一个。”
“奴婢不敢。”甄夙感到一阵寒意。这警告,比钱嬷嬷来得更直接、更露骨。
次日清晨,甄夙第一次正式踏入暖玉阁的正屋。屋内陈设精美却透着古旧,光线被厚厚的帘帷遮挡得有些昏暗。那股甜腻的熏香味更浓了,几乎让人头晕。那位年轻的贵人——后来她才知道,这位闺名唤作苏晚晴的贵人,正半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株光秃的石榴树。
她比上次在库房见到时更显消瘦苍白,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郁气。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甄夙身上,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神。
甄夙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依照赵嬷嬷的吩咐,将温热的药盏从食盒中取出,捧到榻前的小几上,轻声道:“贵人,该用药了。”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药盏上,那空洞的眼神里,忽然涌现出强烈的、孩童般的恐惧和抗拒。她猛地往后缩了缩,摇头,声音细弱发颤:“不……不喝……苦……喝了会做梦……不好的梦……”
“贵人,这是太医开的方子,用了药,身子才能爽利。”甄夙学着赵嬷嬷教的话,柔声劝道,心中却因她的话而掀起波澜。会做梦?不好的梦?这药果然有问题!
“你……你是谁?”苏晚晴忽然盯住甄夙的脸,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凝聚,却又迅速涣散,“我好像……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又来了!她对气味的敏感!甄夙心中一凛,面上却保持平静:“奴婢是新来伺候贵人的宫女,名唤甄夙。身上只是寻常皂角气味,贵人许是闻错了。”
“不对……”苏晚晴蹙起细弱的眉,努力思索着,那样子脆弱又可怜,“是……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的味道……但不是这里的药……”她语无伦次,眼神再次变得迷茫。
阳光晒过青草?是指她之前在典药局晒药场沾染的气息吗?还是另有所指?甄夙不敢深想,只是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贵人,药快凉了。”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药盏,又看看甄夙,眼中挣扎。最终,在甄夙耐心的目光(或许还有她身上那点“不一样”的气息)下,她竟然没有再激烈抗拒,而是伸出手,颤抖着接过了药盏。她没有立刻喝,而是低头,极轻地嗅了一下药汤的气味。
那一刻,甄夙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痛苦与厌恶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她闭上眼,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将药汤一口口慢慢饮尽。每喝一口,眉头都紧紧蹙起,仿佛饮下的是穿肠毒药。
喝完,她将空盏递给甄夙,立刻侧过身,剧烈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甄夙连忙递上清水漱口,又奉上早已备好的、用蜂蜜腌渍过的梅子。苏晚晴含了一颗在嘴里,苍白的脸色才稍稍缓过来一些,疲惫地靠在榻上,眼神重新变得空茫。
甄夙按照吩咐,静静守在一旁。她能看出,药效似乎在慢慢发作。苏晚晴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绵长,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指节发白。
约莫一刻钟后,苏晚晴似乎沉沉睡去。甄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正屋,向赵嬷嬷复命。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苏晚晴对甄夙的抗拒似乎是最轻的,有时甚至会在她送药时,用那种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话语,说上几个字。内容无非是怕苦、怕做梦、觉得屋子里有奇怪的声音或影子。甄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句“贵人安心,那是风声”,绝不深问。
她仔细观察着那药汤。色泽深褐,气味浓郁苦涩,掩盖了许多东西。但她凭借对药材的熟悉,还是能从苦涩背后,分辨出几丝不协调的气味:除了之前怀疑的曼陀罗类的微甜腥,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类似于金属锈蚀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檀香混着腐朽草木的闷味。
她悄悄将每次药盏底最后一点点无法倒净的药渣,用干净布巾蘸取一点点,藏在身上。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仔细检验这些药渣成分的机会。
机会来得偶然。那日午后,甄夙照例送去安神茶点。苏晚晴难得有片刻的清醒,没有沉睡,而是抱膝坐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她没看甄夙,却忽然低声说:“……佛堂……晚上的佛堂……有影子在动……”
甄夙手一抖,差点将茶点打翻。她稳住心神,低声问:“贵人说什么?佛堂?”
苏晚晴却像是没听见,继续喃喃:“……念经的声音……很好听……可是影子……不喜欢念经……它们会生气……”
“影子……在哪里?”甄夙试探着问,心脏怦怦直跳。
“在……在壁画上……在帷幔后面……在……在放经卷的柜子后面……”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它们……看着我……我害怕……”
暖玉阁里没有佛堂。苏晚晴说的是永寿宫的佛堂!太后礼佛的佛堂!她何时去过?还是……在梦中或幻觉中去过?她说的“影子”是什么?
甄夙不敢再问。但“佛堂”、“影子”、“经卷柜子”这些词,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永寿宫大部分人都已歇下。甄夙因白日里苏晚晴吐了一次,多收拾了一会儿,回住处稍晚。路过靠近佛堂附近的一条僻静回廊时,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胡嬷嬷!她并未提着灯笼,脚步匆匆,神色警觉,正悄悄走向佛堂侧后方的一扇小角门。
深更半夜,胡嬷嬷独自去佛堂做什么?而且走的是少有人知的角门?
鬼使神差地,甄夙屏住呼吸,远远地跟了上去。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着胡嬷嬷用钥匙打开角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掩上。
佛堂里似乎有微弱的光透出,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甄夙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心乱如麻。胡嬷嬷深夜潜入佛堂,绝非寻常礼佛。联想到苏晚晴那些关于佛堂“影子”的谵语,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太后礼佛的清净之地,也藏着什么秘密?
她在冷风中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见角门再次轻轻打开,胡嬷嬷的身影闪出,迅速锁好门,左右张望一番,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甄夙没有立刻离开。她盯着那扇黑沉沉的角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她慢慢靠近角门,试着轻轻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锁住了。她蹲下身,借着远处灯笼极其微弱的光,仔细查看门锁和周围的砖石。
门锁是常见的铜锁,并无特别。但门框下方的一块青石板,边缘似乎有细微的、不同于常年踩踏形成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移动过。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石板边缘,竟真的有些松动!但石板很重,她不敢用力,生怕弄出声响。
她记下位置,正欲起身离开,忽然听到佛堂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木器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甄夙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子,紧贴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佛堂内再无动静。过了许久,她才敢慢慢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扇紧闭的角门。刚才是什么声音?是胡嬷嬷留下的机关?还是……佛堂里,真的有“影子”在动?
她不敢再留,悄然退走,回到住处时,背心已被冷汗湿透。这一夜,她辗转难眠,胡嬷嬷鬼祟的身影、苏晚晴惊恐的呓语、佛堂内那声诡异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永寿宫,太后,佛堂……这些看似与“阳毒”谜案毫无关联的存在,似乎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第二日,甄夙伺候苏晚晴用药时,格外留意她的状态。苏晚晴似乎比平日更不安,眼神惊惶,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嘴里反复念叨着“影子……近了……更近了……”
甄夙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需要一样东西——佛堂角门的钥匙,或者至少,能打开那块松动石板的东西。
她开始更加留意胡嬷嬷和赵嬷嬷的日常。她发现,胡嬷嬷腰间总挂着一大串钥匙,但佛堂角门那种小钥匙,很可能单独存放。而赵嬷嬷,似乎掌管着暖玉阁内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包括一些可能并不常用的储物间。
机会在几天后出现。赵嬷嬷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午后需小憩片刻。她习惯将钥匙串放在自己屋里的桌上。甄夙借口送润喉的蜂蜜水,进了赵嬷嬷屋子。赵嬷嬷睡得沉,钥匙就放在枕边不远。
甄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扫视那串钥匙,果然看到几把较小的、样式不同的铜钥。她无法确定哪一把是佛堂角门的,但其中一把钥匙的齿痕形状,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与她父亲留下的那枚磨损的铜药匙,有几分相似!那药匙她一直贴身藏着,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暗袋里。
难道父亲留下的药匙,并非寻常之物?
她没有时间细想,也不敢冒险偷取。她轻轻放下蜂蜜水,退了出去。但那个关于钥匙的发现,让她心思活络起来。
当天傍晚,她悄悄取出父亲的铜药匙,就着油灯仔细端详。钥匙很旧,齿痕磨损得厉害,但大致形状……她努力回忆着佛堂角门那把锁的锁孔形状。似乎……有可能匹配?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形。她需要验证,需要再去一次佛堂角门,用这把药匙试一试!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再次夜探佛堂,暖玉阁就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日清晨,甄夙照例去送药。苏晚晴的状态极差,双眼红肿,似乎哭过,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她拒绝用药,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不住颤抖。
“影子……它们昨晚来了……就在屋里……我看见了……它们碰了我的床帷……”苏晚晴的声音破碎不堪,“药……药会让它们变得更清楚……我不喝……死也不喝……”
赵嬷嬷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也无济于事。苏晚晴像是受惊过度的幼兽,除了颤抖和哭泣,再无反应。
胡嬷嬷也被请来了。她看着状若疯狂的苏晚晴,眉头紧锁,与赵嬷嬷低语几句。赵嬷嬷点点头,转身出去,不多时,竟端来另一碗颜色稍浅、气味也略有不同的汤药。
“贵人,”胡嬷嬷上前,语气比赵嬷嬷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是太后娘娘特意为您求的新方子,安神效果更好。您试试看?”
苏晚晴只是拼命摇头。
胡嬷嬷叹了口气,对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上前,竟是要用强!
甄夙看在眼里,心中焦急万分。她知道那药绝对有问题,强行灌下,对苏晚晴的伤害只会更大。情急之下,她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床前,对胡嬷嬷和赵嬷嬷福身道:“嬷嬷息怒!贵人此刻心神激荡,强行用药恐适得其反。可否……可否让奴婢试试?奴婢或许有法子让贵人安静下来。”
胡嬷嬷和赵嬷嬷都诧异地看向她。胡嬷嬷眼神锐利:“你有何法子?”
“奴婢……奴婢家中曾传有些安神宁心的按摩穴位之法,或可一试。”甄夙硬着头皮说道,这并非完全虚言,她父亲确曾教过一些简单的舒缓手法,“只需片刻,待贵人稍稍平静,再劝用药,或许能成。”
胡嬷嬷审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好,就让你试试。若不成……”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甄夙走到床前,在苏晚晴惊惧的目光中,尽量放缓声音和动作:“贵人,别怕,奴婢帮您按按头,会舒服些。”她伸手,避开要穴,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按压苏晚晴的太阳穴和耳后一些能让人放松的部位,手法生疏却足够温和。
或许是她身上那点“不一样”的气息起了作用,或许是这轻柔的按压真的带来了一丝舒缓,苏晚晴紧绷的身体竟慢慢放松了些,颤抖也减轻了,只是依旧紧闭双眼,睫毛上挂着泪珠。
甄夙一边按,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哼起一首极其模糊、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词句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江南小调。曲调婉转平缓,带着水乡特有的温柔。
奇迹般地,苏晚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紧被子的手也松开了。她依旧没睁眼,但紧绷的抗拒姿态已然消失。
甄夙停下动作,对胡嬷嬷示意。胡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亲自端过那碗新药,递到床边,语气温和:“贵人,用了药,好好睡一觉,便都好了。”
这一次,苏晚晴没有激烈反抗。她在甄夙的搀扶下坐起,茫然地看了一眼药碗,又看了一眼甄夙。甄夙微微点头,目光平静。
苏晚晴似乎从这个新来的、气味“不一样”的宫女眼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闭着眼,将药喝了下去。依旧是痛苦地蹙眉,但整个过程顺利得让胡嬷嬷和赵嬷嬷都松了口气。
喂完药,看着苏晚晴沉沉睡去,胡嬷嬷将甄夙叫到外间。
“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曲子?”胡嬷嬷问,目光如炬。
甄夙心头一跳,面上镇定:“回嬷嬷,是奴婢幼时家中乳母哼过的乡野小调,词句早已忘了,只记得调子。想着或许能让贵人忆起些安宁的旧事。”
胡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从明日起,贵人每日三次的汤药,皆由你一人负责递送伺候。若贵人再有抗拒,便由你设法安抚。做得好,自有你的好处;做不好……”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是,奴婢定当尽力。”甄夙应下。她知道,自己这算是正式被绑上了暖玉阁这辆危险的马车。但同时,她也获得了更大的、接近核心秘密的权限——每日三次接触药汤和苏晚晴。
更重要的是,胡嬷嬷似乎对她有了一点点不同的看法,或者说,利用价值。
退出暖玉阁正院,甄夙走在回廊下,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苏晚晴的状态越来越糟,那些“影子”的幻觉似乎越来越频繁、真实。佛堂的秘密,胡嬷嬷的夜行,诡异的药汤……一切都像巨大的漩涡,而她已经身在其中。
她摸了摸袖中暗袋里的铜药匙。必须尽快行动了。在苏晚晴被彻底摧毁之前,在更多秘密被永久掩埋之前,她必须揭开佛堂那道角门后的真相。
夜色,再次笼罩永寿宫。甄夙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而那座寂静的佛堂,或许就是通往所有谜底深处的,最关键的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