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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线香 ...

  •   “清心涤虑散?”魏太监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凝晖堂近来炼制的,不是多以温补或金石丹丸为主吗?怎的又想起炼这等平和散剂了?”
      那小太监神色似乎更加惶急,声音也压低了些:“管事有所不知,近来……近来堂内有些不顺,几位师兄姐……嗯,心神耗损颇巨,真人便吩咐配些散剂调养。这金线重楼是方中引药,少了它,药性怕是要打折扣。”
      这番说辞,听着合理,却更让甄夙生疑。凝晖堂若只是需要调养安神的散剂,典药局有成药可领,何必单独急寻一味并非主药的“引药”?而且,心神耗损……她想起那日见到的、面色空洞的年轻道装女子,还有账册上激增的龙涎香、冰片等镇定香药。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魏太监沉吟片刻,似乎也觉出些不寻常,但最终没再多问,只道:“既如此,你随我来取吧。不过,按规矩,急用也得补上手续,这单子你先签押,回头让凝晖堂的掌事补盖章。”
      “是是是,多谢管事通融!”小太监连声应着,忙不迭跟着魏太监往存放珍稀药材的里间去了。
      甄夙退回耳房,心绪难平。凝晖堂的“不顺”与“心神耗损”,老供奉口中的“虎狼之方”与“反噬自身”,还有那急需的、清热解毒的金线重楼……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碰撞,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凝晖堂内,是否正有人因为接触或试炼那“阳毒”或与之相关的东西,而出现了某种“中毒”或“反噬”的症状?以至于需要大量镇心安神的香药,甚至紧急调用金线重楼这类解毒定惊之物来缓解?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阳毒”的危害,已然开始显现,并且首先灼伤的是炼制它的人!文司药说那是“虎狼之药”,绝非虚言。
      她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这不再仅仅是远处迷雾中的阴谋,而是近在咫尺、已经开始喷吐毒焰的火山口。典药局,正处在这火山口的边缘。
      午后,核对完一批药材,甄夙照例去后院井台打水净手。刚走到附近,便看见文司药独自一人站在井边一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的枝丫,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甄夙脚步微顿,正犹豫是否上前,文司药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她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添几分看透般的冷澈。
      “你来了。”文司药语气平淡,仿佛早知她会经过。
      “司药。”甄夙福身行礼。
      文司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忽然道:“你的‘家传’医理中,对‘癔症’或‘离魂之症’,可有涉猎?”
      癔症?离魂之症?甄夙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茫然与思索:“回司药,家父倒是提过一些乡野传闻。说是有人受极大惊吓,或久忧成疾,可能神思涣散,言行怪异,状若失魂。但具体医理,奴婢并不深知。”
      “神思涣散,言行怪异,状若失魂……”文司药低声重复,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是啊,医书上,大抵是这么写的。”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甄夙听,“可若是……并非惊吓,亦非忧愁,而是日复一日,接触某些‘东西’,被其无形之气侵染,慢慢蚀了心神呢?起初或许只是多梦、易惊、烦躁,渐渐便眼神空洞,反应迟钝,记性变差,最后……或许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再无自己的意志。”
      甄夙听得毛骨悚然。文司药描述的,与她见过的那个道装少女的状态何其相似!这分明就是在说凝晖堂内出现的状况!文司药是在点醒她,或者说,是在通过她,向可能关注此事的人传递更明确的讯息——“阳毒”或其炼制过程,会侵蚀人的神智!
      “司药所言……闻所未闻。”甄夙勉强稳住声音,“不知是何等‘东西’,竟有如此可怕的效力?”
      文司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针:“是什么东西,你心里应当有数。有些炉火,炼的不是丹,是魂魄。”她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背对着甄夙,丢下最后一句,“近来多事,你自己也当心些。有些‘线香’,闻多了,也会伤身。”
      线香?甄夙一愣。旋即明白,这绝非指真正的线香。这是在警告她,某些传递消息的“线路”或接触的“人”,可能已经不安全,或者……本身就是有毒的。
      文司药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甄夙站在井边,初冬的风吹过,寒意刺骨。文司药今日这番话,几乎已是明示。凝晖堂的“阳毒”不仅在炼制,而且已开始造成可怖的后果——炼制者心神被蚀!而文司药,似乎对此了解颇深,甚至可能亲眼见过。她最后那句关于“线香”的警告,更是意味深长。是指静怡轩那条线?魏太监?还是……别的什么?
      局势正在加速滑向不可知的深渊。甄夙感到时间愈发紧迫。
      又过了两日,甄夙在核对一批从宫外采买进来的普通香料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账册记录显示,这批香料中混有少量“安息香”。安息香并不名贵,有开窍醒神、行气活血之效,常用于熏香或制作膏药。但采买单上特别标注了一句:“据供货商言,此批安息香产自西域火州,香气尤为浓烈持久,提神效果佳。”
      火州?那地方以出产矿物、气候干燥著称,并非优质安息香的传统产区。为何特意采购那里的?还强调“提神效果佳”?
      她想起文司药关于“线香”的警告,心中警铃大作。她借口核对实物,去了存放这批香料的临时库房。打开装有安息香的麻袋,一股异常辛烈、几乎呛人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她记忆中安息香通常的温和甜香截然不同。她小心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仔细观瞧,色泽褐黄,颗粒也与寻常安息香无太大区别,但那股气味……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硝石燃烧后的燥气。
      这不对劲。
      她不敢多取,只悄悄用指甲刮下极少一点粉末,用随身携带的、包蜜饯的干净油纸小心包好,藏入袖中。她需要确认这到底是什么。
      然而,没等她找到机会探究这“安息香”的古怪,更直接的风暴便降临了。
      这天清晨,甄夙刚踏进典药局院门,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平日里各自忙碌的宫女太监们,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惊惶,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进来,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疑、打量,甚至一丝幸灾乐祸。
      她正自惊疑,只见曹司理面沉如水,在一名穿着稽查司普通番役服饰的力士陪同下,大步从正堂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
      “甄夙。”曹司理的声音比往日更冷,毫无起伏。
      “奴婢在。”甄夙心下一沉,恭谨垂首。
      “这位是稽查司的张役长。”曹司理示意了一下身旁那面无表情的番役,“有些事需要问你。随我们去后堂。”
      不是“请”,是“需要问你”。语气不容置疑。
      在周遭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甄夙跟着曹司理和那名张役长走进了平日很少开启的后堂厢房。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窥探。
      房间内,除了曹司理和张役长,竟还有一人——正是多日称病不见的老供奉!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须发似乎更白了些,面容枯槁,眼神复杂地看着甄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甄夙,”曹司理开门见山,指着张役长手中拿着的一个打开的小布袋,“你看看,可认得此物?”
      甄夙定睛看去,只见那布袋中,装着约莫二三两的深褐色粉末,气味辛烈——正是她前两日见过的那批“火州安息香”!
      她强自镇定,仔细看了看,答道:“回司理,此物看起来像是安息香。奴婢前两日核对新入库香料时,曾见过类似之物,账目记载是产自西域火州。”
      “只是‘类似’?”张役长突然开口,声音粗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她,“你确定看清楚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安息香。”
      甄夙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奴婢愚钝,只识得寻常药材形色气味。此物香气确实比寻常安息香浓烈许多,但具体有何不同,奴婢……实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曹司理冷哼一声,“那你可知,今早凝晖堂一位负责看守香药库的道童,突然昏厥,至今未醒。在他昏厥的香药库角落里,发现了烧剩的香灰,经初步辨认,灰中残留的气味成分,与你典药局前日入库的这批‘火州安息香’极为相似!而据查,昨日午后,只有你典药局的人,因核对账目之需,进过凝晖堂的外围杂物院,那里离香药库不远!”
      甄夙脑中“嗡”的一声。陷害!果然是冲着她来的!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竟直接牵扯上了凝晖堂的人命关天之事!
      “司理明鉴!”甄夙立刻跪下,声音清晰却微颤,带着惊恐与委屈,“奴婢昨日确曾奉命去凝晖堂外围,是因魏管事吩咐,去送一份关于之前错送药材的更正文书,并取回对应的回执。奴婢只在指定的院门外,将文书交给了一位凝晖堂的执事道童,取得回执后便立刻返回,全程未敢踏入院内一步,更未曾靠近什么香药库!此事,那位接文书的道童、还有与奴婢同去的杂役小柱子,皆可作证!至于这安息香……奴婢只是核对账目时见过,绝未私取,更未将其带入凝晖堂啊!”
      她反应极快,将昨日公干之事和盘托出,并点明人证。这是她唯一的自保之法。
      曹司理与张役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役长冷冷道:“人证自会去查。但你经手核对这批香料,总是事实。如今这香料涉入凝晖堂事故,你便有嫌疑。按规矩,需带你回稽查司问话。”
      去稽查司?甄夙脸色一白。一旦进了那里,许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文司药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线香”有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老供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曹司理皱了皱眉,上前两步:“供奉,您……”
      老供奉边咳边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喘息着道:“司理……张役长……此事,咳咳……恐怕另有蹊跷。”
      “供奉有何高见?”张役长看向老供奉,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
      “这女娃子……老朽这些时日,冷眼看着,做事还算仔细本分。”老供奉声音虚弱,却努力说得清晰,“她核对账目,接触香料,是分内之事。若因接触过便有嫌疑,那我典药局上下,经手过这批香料的人,岂不都有嫌疑?尤其是……”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向曹司理,“尤其是负责采买入库验收的,岂不是嫌疑更大?”
      曹司理脸色微变。
      老供奉继续道:“况且,凝晖堂的道童昏厥,香灰中发现类似此香的气味,便断定是此香所致,是否……武断了些?凝晖堂本身炼制各种丹丸香料,气味混杂,香药库更是如此。焉知不是其他之物所致?或者……”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有人故意混入类似气味的他物,混淆视听,栽赃陷害?”
      张役长目光闪动,显然听懂了老供奉的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对曹司理道:“曹司理,供奉言之有理。此事确需详查。此女既然有明确行踪与人证,暂且不带回稽查司也可。但需严加看管,不得离开典药局,随时听候传唤。这批‘安息香’,以及所有相关账目、经手人员,稽查司都要详细调查。”
      曹司理面色依旧难看,但显然稽查司的人做了决定,他只能点头:“一切依张役长之意。”
      张役长又看了甄夙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割开她的皮肉,看看内里藏着什么。“你好自为之。”丢下这句话,他便带着那袋“安息香”先行离开了。
      张役长走后,厢房内只剩下曹司理、老供奉和跪在地上的甄夙。气氛凝滞。
      良久,曹司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你先起来吧。回去后,待在你自己屋里,没有吩咐,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与任何人谈论今日之事。”
      “是,谢司理,谢供奉。”甄夙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知道,暂时的危机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暴恐怕还在后头。老供奉方才那番话,既是帮她解围,也将矛盾引向了典药局内部,尤其是……采买验收环节。这是在暗示,问题可能出在内部,甚至可能指向曹司理自己管辖不严!
      而那句“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栽赃陷害”,更是直指核心——这场针对她的构陷,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小宫女。
      她低着头,退出厢房。门外,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探究的、同情的、畏惧的、冷漠的……她一概不理,径直走向自己的住处。
      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甄夙才放任自己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心脏仍在狂跳。
      “线香”果然有毒。而且这毒,已经毫不掩饰地,朝着她缠绕而来了。
      凝晖堂的道童昏厥,火州安息香……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或许不是真要她的命,而是要让她失去自由,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或者……试探她背后是否真的有人,以及那人的反应。
      她想起袖中那一点点偷偷刮下的“安息香”粉末。现在,这可能是关键的物证,也可能是催命的毒药。
      她必须尽快,将这一切告诉时衍。敌人,已经出手了。而她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凛冬的寒意,透过窗缝丝丝渗入,冷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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