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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佛前对峙 佛堂对峙险 ...

  •   钥匙从指间滑落。
      铜制的匙身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在空寂的佛堂内回荡。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在甄夙心上。
      玄尘的目光从钥匙移到她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猎人在打量掉入陷阱的猎物。
      “你手里是什么?”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甄夙缓缓跪下,将头埋得很低:“回……回国师,奴婢……奴婢在整理供桌,这钥匙……是奴婢在地上捡到的。”
      “捡到的?”玄尘缓步上前,弯腰拾起钥匙,在指尖转了转,“这钥匙的样式……倒有些眼熟。像是太医院药库密柜的旧制。”
      他看向甄夙:“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
      “奴婢甄夙,原在典药局,现暂调永寿宫伺候。”甄夙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仍有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甄夙……”玄尘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姓甄……倒让贫道想起一位故人。十几年前,太医院有位姓甄的药师,天赋极高,可惜后来……”
      他忽然顿住,目光如电射向甄夙:“你是他什么人?”
      甄夙的心跳几乎停止。
      “奴婢……奴婢不知国师在说谁。”她伏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婢出身微寒,父亲只是乡野郎中,与太医院并无瓜葛。”
      玄尘沉默了片刻。
      佛堂内,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另外六名宫女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抬起头来。”玄尘道。
      甄夙依言抬头。
      玄尘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太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甄夙感到自己所有的伪装,都在那目光下寸寸瓦解。
      “眼睛很像。”玄尘忽然说,“尤其是眼神里那股子……执拗劲儿。”
      他转过身,走向供桌,拿起金函,在手中掂了掂:“你刚才,动过这个?”
      “奴婢不敢!”甄夙立刻否认,“舍利圣物,奴婢岂敢亵渎!”
      “是吗?”玄尘打开金函,取出里面那枚传闻中的“佛骨舍利”——其实只是一块风化的白色骨片。他将骨片放在一旁,手指在金函内壁细细摸索。
      甄夙屏住呼吸。
      她知道金函有夹层。但玄尘摸索片刻后,眉头却皱了起来。
      “奇怪……”他喃喃自语,“不该啊……”
      他放下金函,又走到舍利塔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塔座。那里有甄夙刚刚关上的暗格——锁孔已经复位,但边缘仍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
      玄尘的手指在那处痕迹上抚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他忽然指向一名宫女,“去殿外,把赵嬷嬷叫来。”
      “是、是!”那宫女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了出去。
      甄夙的心沉到谷底。
      赵嬷嬷是太后的人,若她来了,自己落在太后手里,恐怕比落在玄尘手里更惨。
      时间不多了。
      她悄悄将手缩进袖中,摸到那枚骨哨——时衍给的求救哨。只要吹响,百息内会有人来救。但只能用一次。
      现在用吗?
      如果来人不是时衍,或者来人敌不过玄尘呢?
      就在她犹豫时,殿门被推开,赵嬷嬷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太监。
      “国师有何吩咐?”赵嬷嬷躬身。
      玄尘指着甄夙:“这个宫女,行为可疑。贫道怀疑她企图盗取舍利塔中之物。你带她下去,好好审问。”
      赵嬷嬷看向甄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冰冷:“是。带走!”
      两名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甄夙。
      “等等。”玄尘忽然又道,“她身上,恐怕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搜身。”
      赵嬷嬷亲自上前,开始搜查甄夙。
      外衣,里衣,腰带,鞋袜……每一寸都不放过。甄夙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赵嬷嬷的手在她腰间停留了片刻——那里藏着真药方备份的黄绸包。
      但赵嬷嬷的手移开了。
      她继续搜查,最后在甄夙袖中找到那枚骨哨,以及缝在里衣里的两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赵嬷嬷将东西呈给玄尘。
      玄尘接过骨哨,看了看,随手扔在一旁。但当他打开瓷瓶,嗅了嗅里面的药粉时,脸色骤变。
      “假死药……”他盯着甄夙,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还有解药。看来,你背后的人……计划得很周全啊。”
      他站起身,走到甄夙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告诉贫道,时衍给你安排了什么计划?调包之后,如何出宫?真药方……你藏在哪里?”
      甄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不说?”玄尘直起身,对赵嬷嬷道,“带她去静室。贫道亲自审。”
      “国师,”赵嬷嬷犹豫道,“这宫女是太后娘娘选中的洁净之人,若在法会期间动用私刑,恐对娘娘声名有损。不如……先关押起来,等法会结束后,交由太后定夺?”
      玄尘盯着赵嬷嬷,良久,忽然笑了:“赵嬷嬷,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等不到法会结束。”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太后那边,贫道自会解释。现在,把人带走。”
      赵嬷嬷不敢再违抗,示意太监将甄夙拖走。
      甄夙被架出佛堂正殿,穿过侧廊,来到佛堂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柴房内堆满杂物,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她被绑在柱子上,两名太监守在门外。
      玄尘随后进来,关上门,柴房内只剩他们两人。
      “现在,可以说了。”玄尘在甄夙面前坐下,拂尘搭在膝上,姿态悠闲,像在品茶论道,“贫道的耐心有限。”
      甄夙垂下眼,仍不说话。
      “你以为,沉默就能保命?”玄尘轻笑,“这宫里有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有些法子……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伸手,捏住甄夙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比如,贫道新炼制的‘噬心散’。服下后,每日子午二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连续七日,五脏六腑皆会溃烂,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血水。”
      甄夙的瞳孔收缩。
      “或者,‘千蚁蚀骨膏’。涂在皮肤上,会有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的错觉。你会亲手抓烂自己的皮肉,直到露出森森白骨……但人还活着,清醒地感受每一寸痛苦。”
      玄尘的声音温和,像在讲述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贫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松开手,“说出时衍的计划,交出真药方。贫道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甚至……放你一条生路。”
      甄夙闭上眼。
      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临终前攥着钥匙的手,苏晚晴那双清醒而绝望的眼睛,时衍在湖心亭说“有些罪,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时的眼神……
      还有她自己。那个刚入宫时,只想安稳度日的小宫女。
      什么时候开始,她踏入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也许,从她在黑狱中认出那方术墨开始。
      也许,从她重生那一刻开始。
      也许……从她父亲给她那把钥匙开始,就注定了。
      她睁开眼,看着玄尘:“国师想要药方,是为了长生,还是为了权力?”
      玄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区别吗?”
      “有。”甄夙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如果是为了长生,国师应该知道,‘换命丹’是邪术,以人命为引,有违天道,必遭天谴。如果是为了权力……国师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不够吗?”
      玄尘的笑容渐渐消失。
      “小丫头,”他缓缓道,“你懂什么是天道?什么是天谴?这世上,成王败寇,胜者为尊。只要赢了,史书怎么写,天道怎么判,都由赢家说了算。”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内踱步:“先帝想要长生,贫道给了他‘换命丹’。可惜他福薄,撑不过药力反噬。当今陛下也想要长生,贫道也在帮他。至于那些‘药引’……能被选为天子延寿的祭品,是他们的福分。”
      “福分?”甄夙忍不住冷笑,“被活生生炼成丹药,是福分?苏贵人从出生就被灌药折磨,是福分?那些死在佛堂密室里的无辜者,都是福分?”
      “无辜?”玄尘转身,眼神凌厉,“这宫里,谁是真的无辜?苏晚晴的母亲自愿为‘药引’,换家族荣华富贵。那些宫女太监,哪个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在这深宫里汲汲营营?就连你——”
      他指向甄夙:“你父亲甄文柏,当年发现药方被篡改,为何不立刻上报?因为他怕死!他选择了逃亡,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你们这些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骨子里,不也都是为了自己?”
      甄夙咬紧嘴唇,无法反驳。
      因为玄尘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父亲选择了逃亡。她自己,也一直在为自己的生存而挣扎。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贫道。”玄尘走回她面前,“贫道只是……比你们更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欲望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最后问一次,”他举起银针,“说,还是不说?”
      甄夙看着那根针。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酷刑,折磨,直到她崩溃,说出一切。
      然后,真药方被夺,时衍的计划暴露,苏晚晴最后的希望破灭,所有为“癸亥案”真相努力的人……都会死。
      不。
      不能这样。
      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我说。”她忽然开口。
      玄尘挑眉:“哦?”
      “但我有一个条件。”甄夙盯着他,“我说出药方藏在哪里,告诉时衍的计划,但你要答应我……放过苏贵人。”
      玄尘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我有。”甄夙的声音异常坚定,“真药方备份,除了我,没人知道具体藏在哪里。就算你杀了我,翻遍整个永寿宫,也找不到。而太后的法会还有四天,四天后,如果药方还没出现,时衍会启动备用计划——将‘癸亥案’的部分真相,散播到宫外。”
      玄尘的眼神变了:“他敢?”
      “他为什么不敢?”甄夙反问,“他父亲已经死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如果注定失败,他会选择玉石俱焚。”
      柴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玄尘盯着甄夙,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缓缓道:“好。贫道答应你。只要你说出药方下落和时衍的计划,苏晚晴……可以活。”
      甄夙知道他在说谎。但这是她唯一能拖延时间的机会。
      “药方备份,藏在佛堂正殿,第三根殿柱的莲花柱础下面。”她说,“时衍的计划是,让我在法会第三日调包药方,然后服假死药出宫,将真药方带出去。”
      “柱础下面?”玄尘皱眉,“那里如何藏物?”
      “柱础是中空的,有一个暗格,需要用特定的手法旋转才能打开。”甄夙编造着细节,“钥匙……就是我父亲那把。”
      玄尘半信半疑:“时衍如何接应你出宫?”
      “他说会在义庄等我。”甄夙继续编,“服假死药后,我会被送到义庄,他在那里给我服解药,然后安排我离开京城。”
      玄尘沉吟片刻,忽然问:“时衍手里,有没有‘癸亥案’的完整证据?”
      “我不清楚。”甄夙摇头,“但他提过,除了药方备份,还有当年炼丹的原始记录,以及……几位知情人的口供。”
      这后半句是真的。时衍确实在搜集其他证据。
      玄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时衍手中真有完整证据链,一旦公之于众,不仅他会身败名裂,整个炼丹体系都会崩塌。
      “看来,”他缓缓道,“贫道小看时衍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太监吩咐:“去正殿,检查第三根殿柱的莲花柱础。”
      “是。”
      脚步声远去。
      玄尘关上门,回到甄夙面前:“你刚才说的,最好都是真的。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柴房内死寂。甄夙被绑在柱子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她在等,等一个变数。
      大约一炷香后,脚步声回来了。
      “国师,”太监在门外禀报,“第三根殿柱的莲花柱础……是实心的,没有暗格。”
      玄尘的脸色瞬间阴沉。
      他转身,盯着甄夙,眼中杀机毕露:“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甄夙强作镇定,“也许是你们没找到正确的方法。柱础需要逆时针旋转三圈,再顺时针旋转两圈半,才会弹开。”
      玄尘眯起眼:“你确定?”
      “确定。”甄夙说,“时衍亲自教我的。”
      玄尘沉默片刻,对门外道:“再去试。”
      “是。”
      脚步声再次远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
      甄夙的心跳如擂鼓。她在赌,赌玄尘会亲自去查看,或者……赌时衍的人能发现她被关在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柴房的小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已经是申时了。
      终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国师!不好了!”是赵嬷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静心苑的火……火里有东西!”
      玄尘猛地拉开门:“什么东西?”
      “是……是尸骨!”赵嬷嬷的声音发颤,“火扑灭后,清理废墟,发现了三具烧焦的尸骨!其中一具……穿着苏贵人的衣服!”
      甄夙脑中轰然一响。
      苏晚晴……死了?
      不,不可能。时衍说过会救她……
      “太后和陛下已经赶过去了!”赵嬷嬷继续道,“陛下震怒,下令彻查!钱公公……钱公公已经被押起来了!”
      玄尘的脸色变了。
      静心苑的火,烧出了尸骨,而且是三具。这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在这里看着。”他对赵嬷嬷说,又看向甄夙,“等我回来。”
      说完,他匆匆离去。
      柴房里,只剩下甄夙和赵嬷嬷。
      赵嬷嬷关上门,走到甄夙面前,眼神复杂。
      “嬷嬷,”甄夙低声问,“苏贵人她……”
      “不知道。”赵嬷嬷摇头,“火很大,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衣物和首饰辨认。其中一具,确实穿着苏贵人的寝衣,戴着她的玉镯。”
      甄夙的心沉下去。
      如果苏晚晴真的死了……她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你刚才跟国师说的,”赵嬷嬷忽然压低声音,“都是假的吧?”
      甄夙一怔。
      “柱础是实心的,老奴早就知道。”赵嬷嬷盯着她,“真药方……根本不在那里。你是在拖延时间。”
      甄夙沉默。
      “你身上搜出的东西里,没有药方。”赵嬷嬷继续说,“老奴搜身时摸到了你腰间的硬物,但没有揭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胡嬷嬷死前,给老奴留了一句话。”赵嬷嬷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甄夙被抓,保她一命。她身上,有能终结这一切的东西。’”
      甄夙震惊地看着她。
      胡嬷嬷……让她保自己?
      “老奴和胡嬷嬷,是一起进宫的老姐妹。”赵嬷嬷的眼神黯淡下去,“这些年,看着她在太后手下做事,看着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人……老奴知道,她心里苦。但她没办法。我们这些人,进了宫,就像掉进蛛网的虫子,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她伸手,开始解甄夙手腕上的绳子:“国师很快会回来,他发现被骗,一定会杀了你。趁现在,你走吧。”
      “走?”甄夙手腕一松,难以置信,“我能走去哪里?”
      “从柴房后面的狗洞钻出去,沿着墙根往西,有一口枯井。井壁有凹槽可以下去,底下是一条废弃的水道,通往御花园的湖。”赵嬷嬷语速极快,“你在湖里潜游到对岸,那里有一个排水口,钻出去就是宫外。”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塞进甄夙手里:“这里面是胡嬷嬷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就打开看看。”
      甄夙握着油纸包,指尖颤抖。
      “快走!”赵嬷嬷推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甄夙踉跄起身,跑到柴房后墙。那里果然有一个隐蔽的狗洞,被杂草掩盖。她回头看了赵嬷嬷一眼。
      “嬷嬷,你……”
      “别管我。”赵嬷嬷背对着她,声音平静,“老奴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早就活够了。你……替我们这些老骨头,出去看看外面的天。”
      甄夙鼻子一酸,不再犹豫,弯腰钻出狗洞。
      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她按照赵嬷嬷说的,贴着墙根往西跑。膝盖和手掌的伤口在奔跑中重新裂开,渗出血,但她顾不上疼。
      身后传来隐约的怒喝声——是玄尘回来了。
      她加快速度,终于看到那口枯井。井口被石板半掩着,她用力推开,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井很深,但井壁果然有凿出的凹槽。她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下爬。井底潮湿阴暗,有一股腐朽的气味。
      摸到井底时,她果然发现一侧井壁有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里黑漆漆的,有水声。
      她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水道,水只到膝盖。她顺着水流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
      是出口。
      水道尽头是一个铁栅栏,外面就是御花园的湖。栅栏锈蚀严重,她用力踹了几脚,踹开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全身。
      她憋住气,拼命往对岸游。湖水浑浊,水草缠脚,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才终于爬上岸。
      瘫在岸边,剧烈喘息。天色已经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她挣扎着爬起来,寻找赵嬷嬷说的那个排水口。
      在湖边一片芦苇丛后,她找到了——一个半埋在水下的石砌排水口,不大,但刚好够一个人钻过。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城。
      朱红的墙,金色的瓦,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吞噬着里面所有的光明与黑暗。
      然后,她转身,钻进排水口。
      通道很长,很黑,水流湍急。她咬牙坚持,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光亮。
      钻出排水口时,她发现自己是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身后是高大的宫墙,面前是京城的民居。
      她真的……出来了。
      瘫坐在巷角的阴影里,她剧烈咳嗽,吐出呛进去的污水。浑身湿透,伤口火辣辣地疼,冷得发抖。
      但她活着。
      从玄尘手里,从永寿宫,从那座吃人的宫城里……活着出来了。
      歇了片刻,她想起赵嬷嬷给的油纸包。
      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泛黄的纸,以及一枚小小的银戒指。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胡嬷嬷的笔迹。
      “甄姑娘,若你看到这封信,老奴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必须告诉你。”
      “你父亲甄文柏,当年逃亡时,将真药方备份交给了两个人。一份在他自己手里,另一份……他托付给了我。”
      “我手里的这份,藏在永寿宫佛堂,佛像莲花座下的暗格里。但那份不全。真正的完整药方,包括炼制‘换命丹’的所有步骤、禁忌、以及……解药配方,被你父亲分成了三份。”
      “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时衍父亲时闵手里,还有一份……在国师玄尘手里。”
      “玄尘当年篡改药方,但为了控制太后和皇帝,他故意留下了真方的三分之一——解药配方。只有集齐三份,才能拼出完整的‘换命丹’真相,也才能……配制出解药,救那些被丹药毒素侵蚀的人。”
      “苏贵人就是其中之一。她体内的毒素已深,若无解药,最多只能活三个月。”
      “时衍一直在找另外两份。我的这份,现在交给你。时闵的那份,应该在他儿子时衍手里。玄尘的那份……在他贴身携带的紫金葫芦里。”
      “三份合一,真相大白。但切记,不可让任何一方集齐三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这枚银戒指,是你母亲留下的。她当年也是太医院的药女,与你父亲相爱,却因身份悬殊不能相守。你出生后,她将戒指托付给我,说若有一日你能出宫,交还给你。”
      “愿你能活下去,愿真相……终见天日。”
      信到此为止。
      甄夙握着那枚银戒指,泪水模糊了视线。
      母亲。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父亲也从未提过。
      原来她不是没有母亲,只是……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她将信和戒指仔细收好,挣扎着站起来。
      现在,她需要找到时衍。
      但天色已黑,她浑身是伤,又湿又冷,这样走在街上太显眼。
      巷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经过。甄夙立刻缩回阴影里。
      是巡夜的更夫。
      等更夫走远,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辨别方向。
      这里是皇城西侧,靠近贫民区。她记得时衍说过,如果出宫,可以去城南的“回春堂”药铺找他——那是他的一个秘密据点。
      但城南离这里很远,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到。
      必须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换身衣服。
      她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家破败的客栈,招牌歪斜,门扉半掩。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柜台后是个打瞌睡的老头,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住店?”
      “是。”甄夙压低声音,“要一间最便宜的房间。”
      老头上下打量她——浑身湿透,衣衫褴褛,脸上有擦伤,像个逃难的乞丐。但他没多问,只伸出一只手:“五十文。”
      甄夙摸向怀中——出宫前,她将积攒的所有铜钱都缝在了里衣夹层。还好油纸包防水,铜钱还在。
      她数出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老头收了钱,扔给她一把钥匙:“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自己去后院井里打。”
      “谢谢。”
      甄夙拿着钥匙上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张破桌子,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她锁好门,脱下湿透的衣服,检查伤口。膝盖和手掌的擦伤已经红肿,需要清洗上药。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咬牙,从衣服上撕下还算干净的布条,就着房间里半盆冷水,简单清洗伤口,然后用布条包扎。
      做完这些,她已筋疲力尽,瘫坐在板床上。
      窗外,京城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蹄声,人语声……这些声音,在宫里是听不到的。
      宫里只有风声,诵经声,和压抑的寂静。
      她真的出来了。
      但苏晚晴可能死了。胡嬷嬷和赵嬷嬷恐怕凶多吉少。时衍的计划被打乱。而真药方……还有两份没拿到。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她从怀中取出那三样东西:胡嬷嬷的信,母亲的银戒指,以及——真药方备份。
      黄绸包已经湿透,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写满了药材名称、分量、炼制步骤。虽然只是三分之一,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触目惊心。
      “主药:朱砂七钱,需用童女初潮之血浸泡四十九日……”
      “辅药:雄黄五钱,需埋于冤死之人坟头三尺下,吸纳怨气三月……”
      “引药:曾青三钱,需在月圆之夜,以活人心头血淬炼……”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腥。
      甄夙看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佛堂密室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形,想起苏晚晴说的“影子在熬药”。
      那不是幻觉。那是真实发生过、正在发生、并且还将继续发生的……人间地狱。
      她将药方重新包好,贴身藏好。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她要去找时衍。要告诉他胡嬷嬷信里的内容,要把自己这份药方交给他,要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还要……确认苏晚晴的生死。
      窗外,更鼓敲响。
      戌时了。
      宫里的法会,应该还在继续。太后和皇帝发现她失踪,会作何反应?玄尘会如何解释?时衍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
      但此刻,她太累了。
      连日的紧绷、逃亡、生死一线,耗尽了所有精力。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和湖心亭那夜,一模一样的暗号。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屏住呼吸。
      是谁?
      时衍?
      还是……追杀她的人?
      叩击声又响了一遍。
      更轻,更急。
      甄夙摸向枕边的簪子,赤足下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窗——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正要关窗,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枚小小的、熟悉的铜牌。
      稽查司的腰牌。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明日辰时,城隍庙。”
      没有落款。
      但甄夙认得出,那是时衍的字迹。
      他知道了。
      知道她逃出来了,知道她在这里。
      甄夙握紧腰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而她和时衍,即将在这巨兽的阴影下,开始最后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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