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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湖心夜谋 祭天大典生 ...

  •   子时的御花园,是另一个世界。
      白日里精心修剪的花木,在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人工湖面泛着铅灰色的光,风吹过时漾起的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远处宫墙上的更鼓声,每隔一刻钟敲响一次,沉闷、规律,像为这夜色打着冰冷的节拍。
      湖心亭孤立在湖水中央,只有一道九曲木桥相连。桥上的灯笼尽数熄灭,亭子隐在黑暗中,只隐约可见飞檐的轮廓。
      甄夙踏上木桥的第一步,桥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握紧袖中的太后令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钥匙上。深灰色斗篷裹住全身,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这是苏晚晴留给她的。
      九曲桥像一条蜿蜒的黑蛇,她一步步走向湖心。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掌心沁出冷汗,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初冬的湿冷,穿透斗篷,让她浑身发颤。
      不是冷的。
      是怕。
      她怕见到时衍。怕那双冰冷的眼睛,怕那种被彻底审视、估量、仿佛自己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的感觉。更怕……怕自己在这场博弈中,走错一步,就会像胡嬷嬷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走到桥中央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不对。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仿佛刻意收敛。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倒映着惨淡的月色,却看不到任何鱼影或水波的扰动。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簪子——那根她一直藏在身上的、磨尖的银簪。
      “继续走。”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是时衍。
      甄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穿过最后一段木桥,踏上湖心亭的石阶。
      亭中比外面更暗。她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亭边,望着黑沉沉的湖水。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随时会融进黑暗的影子。
      “你迟了半刻钟。”时衍没有回头。
      “路上遇到了巡逻的太监,绕了路。”甄夙低声回答。
      “太后让你来的?”
      “是。”
      时衍终于转过身。
      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他半张脸。依旧是那张冷峻如刀削的面容,肤色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白,薄唇紧抿,不见丝毫弧度。但那双眼睛……甄夙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估量。
      是疲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她让你说什么?”时衍问。
      甄夙从怀中取出太后令牌,放在亭中的石桌上:“太后说,她手中有大人想要的东西——‘癸亥案’药方备份。地点在佛顶舍利子金函夹层。”
      时衍的目光扫过令牌,没有动。
      “条件呢?”
      “帮太后除掉国师玄尘。”甄夙顿了顿,补充道,“永绝后患。”
      时衍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没有一丝温度:“她果然还是老样子。永远想把别人当刀使。”
      他走到石桌边,没有碰令牌,而是盯着甄夙:“你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甄夙怔住。
      “太后许了你什么好处?金银?自由?还是……一条活路?”时衍的目光像冰锥,刺穿她的伪装,“但你我都清楚,太后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她今天能让你来送信,明天就能让你去送死。”
      甄夙沉默片刻,缓缓从怀中取出苏晚晴给她的那张丝绢,展开,铺在令牌旁边。
      “这是‘换命丹’其中三味主药和炼制火候。”她迎上时衍的目光,“苏贵人给的。她说,太后不知道她手里有这部分药方。”
      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上前一步,拿起丝绢,凑到月光下细看。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抚过,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苏晚晴……”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某种情绪,“她还活着?”
      “暂时。”甄夙说,“但太后已经把她移往静心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人应该猜得到。”
      时衍收起丝绢,看向甄夙的眼神变了:“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只传达太后的话,换取她的信任。”
      “因为我不想成为下一个胡嬷嬷,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苏贵人。”甄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坚定,“太后和国师,无论谁赢,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最后都得死。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是让秘密彻底消失。”
      时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忽然说。
      甄夙心头一震:“大人认识我父亲?”
      “甄文柏,太医院百年一遇的药学天才。”时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十三年前,他是我父亲的副手。‘癸亥案’爆发那夜,是他第一个发现药方被篡改,冒着灭门的风险,偷偷复制了一份真本,带着逃亡。”
      他顿了顿:“我父亲时闵,当时是太医院院判,主理‘续命丹’炼制。案发后,他被定为弑君主谋,满门抄斩。是我母亲拼死将我藏在药柜里,才躲过一劫。而你父亲……带走了那份能证明清白的真本药方。”
      所以太后手中的“备份”,是被篡改的假方。真正的原始药方,在甄文柏手里——或者说,曾经在。
      “我父亲……从未提过这些。”甄夙的声音发涩。
      “因为他不敢。”时衍转身,望向湖面,“他带着药方逃亡,隐姓埋名,娶妻生子,以为能永远躲过去。但他错了。‘癸亥案’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的生死,而是一个……体系。一个用活人炼丹、窃取寿数、追求长生的,庞大而黑暗的体系。”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太后是这个体系的维护者,因为她需要用它控制皇帝,维持权力。国师是这个体系的执行者,因为他自己也想长生。皇帝……是这个体系的核心祭品,也是最终受益人。而我们这些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是这个体系必须清除的……杂质。”
      甄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既然如此,大人为何还要查?为何不远远躲开?”
      “因为躲不开。”时衍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父亲死前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时衍,你要记住,有些罪,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这些年,我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靠近这个体系的核心,找到摧毁它的方法。”
      他转回身,月光照亮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现在,我终于看到了机会。太后和国师的内斗,苏晚晴手中的部分药方,佛顶舍利子里的备份,还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甄夙身上:“你父亲留下的钥匙,你对药材的敏感,以及你……想要活下去的决心。这些,都是破局的关键。”
      “大人想怎么做?”甄夙问。
      时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纸,在石桌上展开。那是一幅简略的永寿宫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几个点:佛堂、暖玉阁、静心苑、太后寝殿……以及一条用虚线标注的、从佛堂通向御花园的密道。
      “三日后,太后要在佛堂举行为期七日的‘长生法会’。”时衍的手指落在佛堂位置,“届时,佛顶的舍利塔会开启,供众人瞻仰。那是唯一能接近金函的机会。”
      “大人要在法会上动手?”甄夙心头一紧。
      “不是动手,是调换。”时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用黄绸包裹的方形物体,“这里面是一份伪造的药方备份——我花了五年时间,根据零星线索拼凑出来的。虽然不全,但足以以假乱真。”
      他将黄绸包推到甄夙面前:“你的任务,是在法会第三日,趁太后在佛堂主持仪式时,用你父亲那把钥匙,打开舍利塔底座的暗格,将真备份取出,换成这份假的。”
      甄夙盯着那黄绸包,没有立刻接:“我如何能接近舍利塔?那必定守卫森严。”
      “法会期间,舍利塔会移至佛堂正殿,供香客绕塔祈福。”时衍说,“太后为显虔诚,会选七名‘洁净’的宫女,负责擦拭塔身、更换供花。你,会是其中之一。”
      “太后会选我?”
      “她会。”时衍的语气笃定,“因为你身上‘药香纯净’,又是新来的,背景‘干净’。更重要的是……她会用这个机会,试探你的忠诚。”
      甄夙明白了。这是一场双向的测试——太后测试她是否可靠,时衍测试她是否敢做。
      “取出真备份后,如何交给大人?”她问。
      “不必交给我。”时衍摇头,“真备份你自行保管。法会结束后,我会安排你‘意外身亡’,将你的‘尸体’送出宫。届时,你把真备份带出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等一切结束后……再公之于众。”
      “意外身亡?”甄夙皱眉,“太后不会起疑?”
      “会。”时衍坦然道,“所以这出戏要做得真。你需要真的‘死’一次——我会给你一种药,服下后气息脉搏全无,状若死亡。太医院的人验过之后,会将你移出宫,送到义庄。我会在那里接应你。”
      甄夙沉默。
      这计划太冒险。服药假死,若时衍不及时接应,她可能就真死了。就算成功,从此以后,她也再不能以“甄夙”的身份活着。
      “你没有别的选择。”时衍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太后已经盯上你。就算你不帮我,三日后法会结束,她也可能找个理由将你灭口。帮了我,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那苏贵人呢?”甄夙问,“她怎么办?”
      时衍的眼神暗了暗:“苏晚晴……救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活体药方’。”时衍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太后不会让她离开永寿宫,国师也不会。就算我们拿到药方备份,揭露真相,她也注定要作为‘证据’被控制,或者……被销毁。”
      甄夙想起苏晚晴那双清醒而绝望的眼睛。
      “毒蛇相争,皆为食人。”
      “如果我非要救她呢?”甄夙抬起头,直视时衍。
      时衍与她对视,良久,缓缓道:“那你会死,她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我不信。”甄夙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某种执拗,“大人筹谋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想过……救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时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这宫里,谁是真的无辜?苏晚晴的母亲是自愿成为‘药引’的宫女,为了换家人富贵。我父亲是明知药方有问题,却因皇命难违,只能硬着头皮炼制。你父亲是发现真相后选择逃亡,而不是揭露。至于你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们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做着或即将做着……见不得光的事。甄夙,这不是话本里的侠义故事。这是深宫,是权力,是生死。在这里,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需要竭尽全力。奢望救别人……那是天真,是愚蠢,是取死之道。”
      甄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知道时衍说的是事实。冷酷的、血淋淋的事实。
      但她还是想起苏晚晴翻窗离开前,那个深深的眼神。想起她说“保护好能终结这一切的希望”时的语气。
      苏晚晴自己,就是那个“希望”的一部分。
      “法会第三日……”甄夙缓缓开口,“如果我成功调换药方,大人能否……帮我制造一个机会?不需要救她出宫,只要让她暂时离开静心苑,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避过风头。”
      时衍皱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她活下去。”甄夙说,“哪怕只是多活几天,多看一眼宫外的天空。她这一生,从出生就被囚禁,被灌药,被当成器物一样观察、实验。她不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亭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水声,远处更鼓声。
      良久,时衍终于开口:“法会第五日,太后会去澄心堂与国师‘论道’,至少两个时辰不在永寿宫。届时,静心苑的守卫会相对松懈。我可以安排人制造一场小范围的‘走水’,趁乱将苏晚晴移出静心苑,暂时藏在一个地方。”
      “哪里?”
      “永寿宫西侧的‘藏经阁’。”时衍说,“那里荒废多年,少有人去。地下有一间密室,是前朝遗留的,知道的人极少。她可以在那里躲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无论我们的计划成功与否,她都必须离开那里。”时衍的声音不容置疑,“届时,我会给她两种选择:要么服下假死药,和你一样‘出宫’;要么……留在密室里,等待可能的结局。”
      “什么结局?”
      “如果我成功扳倒国师,揭露太后罪行,或许她能以‘受害者’的身份重见天日。”时衍顿了顿,“但更大的可能是……太后和国师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她会被发现,然后‘病逝’。”
      甄夙知道,这已经是时衍能做的最大让步。
      “好。”她点头,“就这么办。”
      时衍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一瓶是白色的,一瓶是青色的。
      “白色这瓶,是假死药。法会结束后,回住处服下,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药效可持续十二个时辰。青色这瓶,是解药,出宫后我会给你服下。”
      他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骨哨:“这是求救哨。声音极尖,可传三里。若遇紧急情况,吹响它,我的人会在百息内赶到——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后必须立刻销毁。”
      甄夙将瓷瓶和骨哨收好,藏入怀中。
      “最后,”时衍看着她,“你要记住三件事。”
      “大人请说。”
      “第一,太后给你的任何食物、汤药,都不要碰。她擅长用慢性毒药控制人。”
      “第二,法会期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异常。佛堂里……不止有秘密,还有‘东西’。”
      “第三,”时衍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如果事败,被抓住,什么都不要说,立刻咬破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我会在给你假死药时一并给你。那会让你在十息内无痛死去,免遭酷刑折磨。”
      甄夙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椎。
      后槽牙里的毒囊。那是死士才有的东西。
      “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她涩声问。
      “从我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准备好了。”时衍的声音平静无波,“不仅为你,也为我自己。”
      他抬头望向夜空,月已西斜。
      “该走了。”他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我从未在此见过。回永寿宫后,一切如常。三日后,佛堂见。”
      甄夙点头,转身走向木桥。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大人。”
      “嗯?”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时衍的身影在黑暗中凝固了一瞬。
      “他是个好太医。”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想着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直到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念叨:‘那药方不对,会害死人的’……可惜,没人听他的。”
      甄夙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穿过木桥,消失在夜色中。
      时衍独自站在亭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风大了,湖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丝绢——苏晚晴给的那三味药。
      “朱砂七钱,需用童女初潮之血浸泡七七四十九日……”
      “雄黄五钱,需埋于冤死之人坟头三尺下,吸纳怨气……”
      “曾青三钱,需在月圆之夜,以活人心头血淬炼……”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腥与罪恶。
      时衍将丝绢凑到亭中的长明灯盏上,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那些扭曲的字迹。
      火光映亮他的脸,冰冷,坚毅,眼底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父亲,快了。”他对着灰烬轻声说,“就快……结束了。”
      ---
      三日后,永寿宫佛堂。
      “长生法会”的第一日,从寅时便开始。
      天还未亮,佛堂内外已灯火通明。数十名僧侣在殿内盘坐诵经,木鱼声、钟磬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庄严而诡异的声浪。香火浓得化不开,青烟从殿门、窗户滚滚涌出,将整座佛堂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雾中。
      太后身着素金袈裟,头戴莲花冠,手持念珠,端坐在佛前主位。她闭目诵经,面容平静虔诚,仿佛只是一个潜心礼佛的老妇人。
      但甄夙知道,那袈裟下藏着怎样的心肠。
      她穿着统一的浅灰色法衣,跪在殿侧“洁净宫女”的行列中,低眉垂目,手中捧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用特殊香料调制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和暖玉阁里那种掩盖药味的熏香,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悄悄扫过殿内。
      佛堂正中央,一座七层鎏金舍利塔巍然矗立。塔身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无数灯烛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塔顶那颗传说中的“佛骨舍利”,被供奉在一个莲花形的金函中,金函紧闭,上面贴着数道朱砂符咒。
      那就是目标。
      塔周围站着八名带刀侍卫,目不斜视。更远处,钱公公穿着暗红色宦官服,垂手侍立在太后身侧,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时扫过殿内众人,像毒蛇在巡视领地。
      晨课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洁净宫女”这边。
      “你,过来。”
      她指向甄夙。
      甄夙心中一紧,捧着灯盏上前,跪在太后面前。
      “抬起头。”
      甄夙依言抬头。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那手指冰冷、干燥,像蛇皮划过。
      “是个干净的孩子。”太后收回手,对身旁的赵嬷嬷道,“法会第三日,舍利塔开光,需七名洁净女子擦拭塔身。她算一个。”
      “是。”赵嬷嬷躬身。
      “这几日,你就住在佛堂后的净室,斋戒沐浴,不可沾染荤腥,不可与外人交谈。”太后看着甄夙,眼神温和,却让甄夙脊背发寒,“好好准备,这是你的福分。”
      “奴婢谢太后恩典。”甄夙伏身叩首。
      她跟着赵嬷嬷离开正殿,穿过侧廊,来到佛堂后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只有三间厢房,门窗紧闭,安静得可怕。
      “你住这间。”赵嬷嬷推开中间那扇门,“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会有人送斋饭来。其余时间,不得踏出房门。明白吗?”
      “明白。”
      赵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锁上了院门。
      甄夙走进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观音像,香案上摆着几本佛经。窗户被木条钉死,只留几道缝隙透光。
      她放下灯盏,坐在板床上,开始检查身上藏的东西。
      钥匙在腰带暗袋。
      骨哨在袖口夹层。
      假死药和解药分别缝在里衣两侧。
      毒囊……她伸出舌头,小心舔了舔后槽牙。那里有一颗微微凸起的、硬物包裹的东西。时衍的人昨日趁她“斋戒沐浴”时,以检查口腔为名,将毒囊粘在了她的牙床上。
      “咬破它,十息内无痛死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她正式踏入了这场赌上性命的棋局。
      接下来的两天,是甄夙入宫后最难熬的日子。
      她被彻底隔离,每日除了送饭的老太监,见不到任何人。斋饭简单到近乎苛刻:一碗糙米粥,一碟水煮青菜,连盐都少得可怜。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保存体力。
      夜晚最难熬。佛堂的诵经声会持续到子时,木鱼声和钟磬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催眠的咒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脑中反复演练第三日的行动。
      钥匙怎么用?
      如何避开守卫的视线?
      调换药方需要多少时间?
      被发现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第二日深夜,她忽然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
      三长,两短。
      是时衍约定的暗号。
      她悄声下床,摸到窗边。木条钉死的窗户留着一道缝隙,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谁?”
      “我。”是时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听着,计划有变。”
      甄夙心头一沉:“什么变化?”
      “国师玄尘提前回宫了。”时衍的声音透着紧绷,“他明日会参加法会,并且……要求亲自检查舍利塔的金函。”
      “为什么?”
      “不清楚。但很可能……他察觉到了什么。”时衍顿了顿,“明日你若按原计划行动,风险太大。我需要你……见机行事。”
      “怎么见机行事?”甄夙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玄尘检查金函后离开,你就按原计划调换。如果他一直留在殿内,或者金函被移走……你就放弃行动,等待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时衍的声音残酷而真实,“可能三天后,可能三个月后,也可能……永远没有。”
      甄夙沉默。
      “还有,”时衍继续说,“苏晚晴那边也出了变故。静心苑加强了守卫,钱公公亲自看守。原先计划的‘走水’恐怕行不通了。”
      “那怎么办?”
      “我会另想办法。”时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救不出来了。”
      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
      甄夙听见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时衍的声音立刻消失。她等了很久,再没有动静。
      她回到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见机行事。
      可能救不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心里。
      第三天,终于来了。
      寅时三刻,甄夙和另外六名“洁净宫女”被带到佛堂侧殿。她们被要求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白色法衣,头发用素带束起,不施粉黛,赤足。
      赵嬷嬷亲自检查每个人的手脚、指甲、甚至耳后,确保“洁净无垢”。轮到甄夙时,她的目光在她腰间多停留了一瞬——那里藏着钥匙。
      但赵嬷嬷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她站到队列中。
      辰时初,法会正式开始。
      今日的阵仗比前两日更大。不仅太后在场,皇帝也亲临——这是甄夙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永昭帝。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坐在太后下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眼底有种不正常的亢奋光泽。他不时抬头望向舍利塔,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念珠。
      国师玄尘站在皇帝身侧。
      他是个清癯的老者,穿一袭深紫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须发皆白,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甄夙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那双眼睛太亮,太锐利,像能洞穿一切伪装。
      玄尘的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舍利塔上,停留了很久。
      诵经声响起。
      甄夙捧着供盘,跪在宫女队列中,低垂着头,心跳如擂鼓。
      一个时辰后,仪式进入关键环节——舍利塔开光。
      太后起身,手持金匙,缓步走向舍利塔。八名侍卫让开道路,钱公公紧随其后。
      塔前摆着一张紫檀供桌,桌上放着七样供品:清水、鲜花、香烛、米粒、绢布、铜镜、玉如意。
      太后将金匙插入塔座一个隐蔽的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
      塔身最下层的一扇小门,缓缓打开。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门上。
      门内是一个鎏金的小龛,龛中端坐着莲花金函。金函不过巴掌大小,却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莲花和梵文,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太后双手捧出金函,放在供桌上,对着它三叩九拜。
      然后,她转向皇帝:“陛下,请。”
      永昭帝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轻轻抚摸金函。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
      “国师,”皇帝忽然开口,“你来看看,这金函……可有异常?”
      玄尘缓步上前。
      甄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玄尘接过金函,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鼻前,极轻地嗅了一下。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陛下,”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金函本身无恙。但贫道感应到……函中之物,似乎……气息有变。”
      “什么变化?”皇帝追问。
      “说不清。”玄尘将金函放回供桌,“许是贫道多虑了。但为保万一,贫道建议……将金函移至澄心堂,以三昧真火重新净化,再行供奉。”
      太后脸色微变:“国师此言差矣。舍利乃佛门圣物,岂能用道门真火净化?这不合规矩。”
      “太后娘娘,”玄尘转身,对着太后微微躬身,“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贫道感应到,金函中似有‘阴秽’之气缠绕,若不清除,恐对陛下圣体不利。”
      两人目光对视,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皇帝看看太后,又看看国师,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殿内,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太后!不好了!静心苑……静心苑走水了!”
      殿内一片哗然。
      太后猛地站起:“什么?!”
      “是……是苏贵人的住处!火势很大,已经烧到隔壁院子了!”
      皇帝皱眉:“怎么突然走水?”
      “奴才……奴才不知!但、但有人看见……看见钱公公半个时辰前,去了静心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钱公公身上。
      钱公公脸色煞白,扑通跪下:“陛下明鉴!奴才半个时辰前确实去了静心苑,但只是奉太后之命,给苏贵人送些日用之物,绝未纵火!”
      “那火是怎么起的?!”皇帝厉声问。
      “奴才……奴才离开时,苏贵人正在焚香礼佛,许是香烛倾覆,引燃了帷幔……”
      “混账!”太后怒斥,“静心苑全是木结构,一点火星就能成灾!你为何不提醒贵人小心?!”
      “奴才……奴才知罪!”
      殿内乱作一团。皇帝下令立刻救火,太后急着要亲自去查看,僧侣们诵经声也停了,纷纷起身张望。
      玄尘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在金函和混乱的人群间来回扫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调虎离山。
      甄夙脑中闪过这个词。
      这时衍的安排?用静心苑的火,引开太后和皇帝的注意力?
      果然,太后匆匆对皇帝道:“陛下,哀家先去静心苑看看。舍利塔开光之事,暂缓片刻。”
      皇帝点头:“朕也去。国师,你在此守着金函,莫让任何人靠近。”
      “遵旨。”玄尘躬身。
      太后、皇帝、以及大半侍卫太监,匆匆离去。殿内瞬间空了一半,只剩下玄尘、几名小太监、以及甄夙等七名宫女。
      玄尘走到供桌前,重新拿起金函,仔细端详。
      机会来了。
      但玄尘在场,风险依然巨大。
      甄夙跪在队列中,低着头,脑中飞快权衡。
      如果现在不动手,金函很可能被玄尘带走,再没机会。如果动手……玄尘就在眼前,被发现的可能性超过九成。
      见机行事。
      时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咬了咬牙,悄悄摸向腰间钥匙。
      就在这时,玄尘忽然转身,对殿内的小太监道:“你们,去殿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小太监们鱼贯而出,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玄尘,和七名跪着的宫女。
      玄尘拿着金函,缓步走到佛前,背对着她们,开始低声念诵某种咒文。他将金函放在佛前供桌上,取出一张黄符,贴在金函上,又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
      甄夙的心跳到了极限。
      就是现在。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另外六名宫女都低垂着头,闭目诵经,无人察觉。
      她一步步走向供桌。
      三丈。
      两丈。
      一丈。
      玄尘的咒文声在殿内回荡,低沉,绵长,像某种催眠的韵律。
      甄夙终于来到供桌旁。她蹲下身,假装整理供桌下的蒲团,目光却迅速锁定舍利塔底座——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莲花图案的锁孔。
      她抽出钥匙,对准锁孔,轻轻插入。
      咔。
      锁开了。
      底座弹开一道细缝,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暗格。暗格中,躺着一个用黄绸包裹的、巴掌大的物体。
      甄夙的手在颤抖。她迅速取出黄绸包,塞入怀中,同时将时衍给的那个假包,放入暗格。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她刚关上暗格,拔下钥匙,身后忽然传来玄尘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甄夙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她缓缓转身。
      玄尘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诵经,正站在她身后三步外,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以及她手中,还没来得及藏起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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