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深潜者第二十三次呼吸记录 ...
-
第一天。
他们说深潜能治愈失眠。
我信了。三个月没睡超两小时，脑子像被盐水泡，眼皮嵌着砂纸。
那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在码头递给我张卡片，正面印着只闭着的眼睛，背面是一种不知道什么生物的鳞片纹路似乎是鳄鱼的，但是我觉得不像。写着地址分不清具体是手写的纹路还是只是说是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如果是打印机打印出来的，那想必他们的打印机里油墨质量很励志了。
“别带手表，”他说，“水下不需要时间。”对方礼帽的向我示意。我笑了，一个能让我睡觉的笑话，[1]我听。
第二天？诊所在地下室。他们让我躺进个装满水的玻璃槽，说水是特殊配方的，含氧量是空气的三倍。水漫过耳朵时，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不是歌，像婴儿试图说话，又像老人忘记怎么说话。[2]
然后我睡着了。不知道第几天。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泡在水里。玻璃槽外面站着那个灰外套，还有两个穿白衣服的人。他们在看我，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水隔开了声音。
灰外套举起一块白板：你睡了二十三天。感觉怎么样？
我想点头，但脖子不听使唤。手飘在水里，像别人的手。水的颜色不太对，有了形状。一些透明边缘模糊的丝状物，从皮肤下长出来，飘在水里，随着心跳频率摆动。
我盯着它们看，灰外套举起块白板：正常现象。适应期共生藻类。[3]
我张嘴想问什么，水涌进来。
我没呛？奇怪
第三十四天。
他们把我从玻璃槽里捞出来说疗程结束。
我的皮肤比进去之前白了三度，摸上去有点滑，指腹按下去像按在生鱼片上。走路总觉得地面太硬，脚底在找水的浮力。
回家路上，我看见个婴儿在推车里哭。
我知道他在哭，嘴张得很大脸皱成一团。但听不见声音，所有声音都变远，隔着层什么东西。
晚上躺下，我以为终于能睡在床上。
但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不困也不清醒。像泡在水里那样悬浮着。
第三十七天。
我闻到海的味道。洗澡时，那些丝状物从毛孔里钻出来细密覆盖着四肢和躯干。我试着拔但它往回缩，像受惊的触角。镜子里的我，眼睛颜色变浅。瞳孔周围有圈淡虹彩，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
第四十四天。
我又去了那个地下室。
灰外套好像知道我要来。玻璃槽已经准备好了，水是温的，盐度刚好。我滑进去时，全身的丝状物都舒展开，在水里轻轻飘荡。我能感觉到它们像意识和水的边界消失了。
我闭上眼。那些音节又出现了，比上次清晰。是我忘了怎么说的语言。
第六十七天。
灰外套给我看一份文件。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指玻璃槽，槽底有扇我从来没注意过的门。
“下面是什么？”我问。
“不是下面，”他说，“是外面。”
时间不存在？
我推开那扇门。
外面全是水。没底，没面，没方向，悬浮着建筑残骸、鱼骨、我童年卧室的窗帘、一艘十七世纪帆船、一个还在响的公共电话亭。
还有些…东西，从远处游过，有时候像人，有时候不像。我不确定“远”这个字在这里有没有意义。
我低头看自己。丝状物已经覆盖了全身，轻轻摆动，和周围的水流同步。我抬起手那些远处的“东西”也动。它们是在呼吸。这个巨大的、没有边界的水体，随某种节奏轻轻扩张。我和它们都是这个呼吸的一部分。
水涌进我的鳃
从肋骨间长出来崭新的器官后从耳后的裂缝排出去。我第一次真正进这个世界
那些音节终于清晰了：我们一直在叫你。
是这个空间在呼吸。
每次吸气，你更溶解一点。
每一次呼气，和边界就模糊一点。
你完全溶解就醒了。
我问：醒到哪了？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溶解。我在变薄，稀释，变成水里的一个波纹。
最后念头是：我三个月没睡，因为那时候我还知道自己醒着。
现在是第二十三次呼吸。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呼吸是什么感觉。
灰外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者很近，这里没有距离：
别怕。
你只是回家了。水在呼吸。我在水里。我分不清哪一次是吸气，哪一次是呼气。
也许没有区别。
也许从来就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深潜者第二十三次呼吸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