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CC烤菠萝

51、我就是喜欢你 陆悠游

　　陆悠游被她这句话问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看到姜榆的眼泪，看到她眼中那种混杂着痛苦、质问，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你就当我没出息行不行！”陆悠游突然吼了出来，比她还大声，“我试过了！我试了三年！我告诉自己陆悠游你有点骨气，人家不要你了，人家说不定跟更好的人在一块儿了，你有点脸就别再回去招人嫌！”
　　“我以为我可以放手，我以为时间能让我接受‘有人比我更配站在你身边’这个事实。但是姜榆，我试过了，三年，每一天都在试……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话，笨拙却无比清晰地流淌出来：“我回来，是因为我发现，没有你的未来，哪怕看起来再好，但对我来说都没那么好。我没办法想象你和别人在一起，在一起一辈子，哪怕那个人是程言，是任何一个你觉得‘更好’的人……只要不是我，我就觉得，不行。”
　　“我觉得程言好，是因为我觉得我糟透了！程言认识你比我早多了，他知道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你们有更多的共同回忆，甚至你爸爸对程言的态度都比对我好。我拿什么跟人家比？”他声音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我贱骨头啊，我一边觉得我配不上，一边又控制不住，我就想见到你，就想赖着你，我嫉妒过程言，嫉妒他能那么理所当然地陪在你身边，嫉妒他可能给了你我没有给过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我不是回来搅乱你的生活，姜榆。我是回来……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他最终放下了所有骄傲，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那是一个全然臣服和等待审判的姿态。“对不起，为空白的三年，为今天的口不择言，为我所有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他顿了顿，再开口，“但我喜欢你，姜榆。从来没有停止过。从高一的时候在操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姜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坚冰，被这通毫无章法、又土又直、狼狈不堪的表白，冲得七零八落。什么骄傲，什么体面，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他们俩，分明就是一对笨蛋，用最蠢的方式，兜兜转转，折磨彼此，却偏偏都还咬着牙，舍不得放手。
　　过了很久，久到陆悠游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客厅角落里，提前设置好的蓝牙音箱，突然不合时宜地开始放歌。

　　“祝我梦到那种有你的梦，祝我学会每首你爱的song，祝我将你的眼角眉梢都猜透，祝我想你到不知变通，祝我专属拥有你的胸口，祝我一不小心掉进你温柔。”

　　两人俱是一愣。
　　陆悠游首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闪过尴尬和慌乱。“这个……” 他像是抓住一根稻草，又像是急于掩饰更深的狼狈，转身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我问李盈莹，她说你喜欢......”匆忙间，他碰倒了沙发边一个小边几上摞着的几本崭新的烹饪书，书本“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折角。
　　他更加窘迫，弯腰去捡书，又想先去关音乐，动作都有些同手同脚，好不容易在沙发的缝隙里摸到手机，又打翻了藏在沙发后面的粉色礼品盒，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顶着草莓的羊毛毡小刺猬，小巧的多肉盆栽，那支复古钢笔，配着一小瓶同色系的墨水，还有一个小的丝绒首饰盒，姜榆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没有糖画——因为它真的会化。

　　场面一时间滑稽又狼狈。精心策划的浪漫背景音，散落一地的礼物，以及一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男人。
　　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虽然她立刻抿住了嘴，扭开了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知是哭是笑。陆悠游捕捉到了那一声轻嗤，和她瞬间扭开却依稀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脸部线条。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试图关掉音乐的手机，心跳如鼓。
　　“陆悠游。”
　　“嗯。”陆悠游立刻应声，喉头发紧。
　　“你……”姜榆顿了顿，似乎想找一句够狠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你是不是傻？”
　　陆悠游愣了一下。
　　姜榆抬起眼，终于看向他，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些尖锐的冰刺已经融化了，只剩下水洗过的、清晰的微光，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别扭的动容。
　　她指了指那些礼物：“钱多的烧的慌？那每个月就多还点房贷。”
　　姜榆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几句话而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样子。想到他可能系着围裙在厨房对着菜谱手忙脚乱，想到他偷偷跑遍夜市去买这些她“舍不得”的东西，想到他连设置个背景音乐都要去问李盈莹她喜欢什么歌……
　　她站起来朝陆悠游走近了一步。
　　陆悠游呼吸一滞，站着不敢动。

　　姜榆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带着点埋怨，又有点认命：
　　“以后……不准再自作主张帮我‘搞定’工作。听见没？”
　　陆悠游立刻点头，点得又快又重：“听见了！保证！”
　　“不准再提程言。”她又戳了一下。
　　“再也不提！”他发誓。
　　“不准……再消失。”这一次，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猛地抓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握在掌心，“以后你赶我，我也不走了。我就赖着你，烦死你。”
　　“笨蛋。” 她低声骂了一句，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半点火气，只剩下无可奈何的纵容。
　　陆悠游看着她这个笑，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满了，暖烘烘，软乎乎。他挠挠头，也跟着傻笑起来。

　　从陆悠游的公寓出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陆悠游紧紧握着姜榆的手，一直到车边都没松开，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姜榆任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换来他更用力的回握和侧头一个傻气的笑。
　　车子平稳地滑向姜榆家的小区。一路上，车载音乐换成了更舒缓的纯音乐，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宁。姜榆甚至有点昏昏欲睡，折腾一晚上，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铺天盖地。
　　“到了。”陆悠游停稳车，声音放得很轻。
　　姜榆揉了揉眼睛，解开安全带。“嗯。”
　　陆悠游先下车，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她走出来，站在他面前，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要不要上来坐坐？”
　　陆悠游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算了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第一次正式‘上门’，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准备，被你爸妈看到，印象分怕是要负无穷。”
　　姜榆想想也是，“那好吧，你路上小心，到家……”
　　她话没说完，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对话声就传了过来：
　　“我就说带件外套吧，晚上风凉……”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
　　姜榆和陆悠游同时身体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姜健披着件薄夹克，李晓霞手里还拎着个装水果的塑料袋，两人显然是刚散步回来，正站在单元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路灯下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身上，表情从闲聊的放松，瞬间切换为探究和惊讶。
　　空气凝固了两秒。

　　“爸，妈，你们...我们...”姜榆硬着头皮开口，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想和陆悠游拉开点“安全距离”。
　　李晓霞的视线在女儿和旁边那个高大英俊、此刻略显局促的年轻男人身上迅速扫过，心里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哦，我说今年生日怎么非要出去过，还神神秘秘的。
　　姜健则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陆悠游身上，上下打量，尤其是在两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和女儿不太自然的神色上多停留了一瞬。
　　“陆悠游？” 姜健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三个字砸下来，陆悠游浑身的汗毛都立正了。知道“审判”时刻虽迟但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九十度鞠躬，伸出手，“爸！晚上好！”
　　话一出口，四个人全僵住了。
　　陆悠游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姜榆猛地捂住嘴，用你疯了？的震惊眼神盯着他，李晓霞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疯狂上扬，赶紧扭头假装咳嗽。姜健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抽自己一巴掌，陆悠游直起身，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耳根，他手足无措地摆着手，语无伦次：“不是不是！叔叔！叔叔阿姨晚上好！我是说叔叔！对不起叔叔！我太紧张了……您、您知道我？”
　　一旁的姜榆抿着嘴，别开视线。
　　“你是小榆的高中同学吧。”姜健对这个男生有点印象，当初姜榆离家出走的时候，他看着就感觉有点不对。
　　一旁的李晓霞笑眯眯的，拉过姜榆，“这么晚了，麻烦你送小榆回来。上来喝杯茶吧？别站在外面说话了。”
　　“不用了阿姨，太晚了，就不打扰……”陆悠游连忙推辞。
　　“客气什么，上来坐坐，正好我们买了点新鲜橙子，尝尝。”姜健一锤定音，语气不容拒绝，已经侧身让开了门，“小榆，带你朋友上来。”
　　姜榆偷偷给了陆悠游一个混合着同情、幸灾乐祸和“你自求多福吧”的复杂眼神，然后像只乖巧的小鹌鹑，率先溜进了单元门。
　　陆悠游看着那透着温暖灯光、此刻却仿佛深渊入口的楼道，又看看笑得十分“核善”的姜健，在李晓霞的招呼下，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抬脚迈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他视死如归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