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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4 南绍城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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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绍城西那片破败的自建房区域,永远被一种沉闷的死寂包裹着。
这里的夏天比冬天似乎更加难熬。
黏稠的空气里混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腥臭、腐烂垃圾的酸味,以及家家户户厨房里飘出的廉价油烟味。
林苦从建筑工地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汗水浸透的工字背心黏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已初具力量感的脊背线条。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汗味和尘土味,左手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肉粉色,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他今天多搬了三百块砖,换来了额外的三十块钱。
这三十块钱,是他今天的晚饭,也是他明天和后天的生活费。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林建华——他的父亲,正赤着上身坐在小饭桌旁,就着一盘盐水花生米,自顾自地喝着劣质白酒。
他的头发油腻地耷拉着,双眼浑浊,看到林苦回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
“嗯。”林苦放下手里装着换洗衣物的塑料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家里,永远是这样。
一个沉默,一个麻木。像两只被困在同一个浑浊鱼缸里的鱼,连彼此冲撞的力气都没有。
林苦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凉水冲刷着他满是灰尘的脸和手臂。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将皮肤上的泥污冲走,却冲不走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没有去碰那瓶张兰偷偷塞给他的药膏。
他怕自己一旦用了,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为“坚硬”的壳,就会从内部裂开一道缝。
晚饭是两个冰冷的馒头。
他就着凉白开,面无表情地啃着。林建华偶尔会看他一眼,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里的酒喝得更急了。
林苦早已习惯了父亲的这副模样。自从母亲离开,父亲染上赌博后,这个男人就已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只知道借钱、赌钱、喝酒的空壳。
夜深了。
林苦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窗外偶尔有野猫凄厉的叫声传来。工地上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他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了周迟岸。
算算时间,高考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吧。以周迟岸的聪明和努力,一定能考上他想去的大学。
真好。
林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了一丝弧度。那丝笑意很淡,像黑夜里的一缕月光,转瞬即逝,却带着由衷的祝福。
周迟岸是应该飞出去的。飞得越高越好,去一个没有这种肮脏、疲惫和绝望的地方。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将这扇破旧的铁门活活拆了。
林苦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瞬间揪紧。
客厅里,林建华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谁……谁啊?”他声音发颤地问。
门外传来一个阴冷的、不耐烦的男声:“林建华,别他妈装死!开门!知道我们是谁!”
林建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林苦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下了床,走到客厅,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没有问,但他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那些赌桌上的债,终于找上了门。
“别……别开门……小苦……”林建华哀求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苦没有理他,径直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些的男人,流里流气,正不耐烦地用脚一下下地踢着墙围。
光头看到开门的是个半大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他,看到了屋里抖成筛糠的林建华,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哟,林建华,出息了啊,让你儿子给你挡着?”
他推开林苦,自顾自地走进屋里,大马金刀地在唯一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另外两个人跟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堵在了门口。
狭小的客厅,瞬间变得拥挤而压抑。
“林建华,咱们也别废话了。”光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全喷在林建华的脸上,“连本带利,三十万。今天,是该清一清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林苦的耳边轰然炸开。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三十万,对他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他靠在工地上搬砖,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数字。
林建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开始磕头:“光头哥,光头哥我错了!再给我点时间,求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我一定还!”
“时间?”光头冷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林苦,“我给你时间,我的老板不给我时间。林建华,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这行,只认钱。没钱,就拿人抵。”
他的目光在林苦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你这儿子,看起来还算结实。手脚也利索吧?正好,我们那儿缺个干活的。让他跟我们走,你这三十万的债,就算一笔勾销。”
林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啊光头哥!他还小,他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拿钱去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个孩子?”
林苦一直沉默地站着,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父亲,看着那个光头男人脸上轻蔑的笑,听着那句冰冷的“拿人抵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他。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灭顶的绝望。
就像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了很久,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爬出去。
可就在此刻,泥潭的上方,天空整个地塌了下来,将他连同那片污浊的泥沼,一起压进了无尽的地心。
再也没有光了。
再也没有希望了。
“我跟你走。”
林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建华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小苦,你……你说什么胡话!”
光头也有些意外,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少年。
这孩子脸上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惊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看得他心里竟有些发毛。
“想好了?”光头问。
林苦点了点头,重复道:“我跟你们走。但是,你们得保证,以后不能再来找他。”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林建华。
这或许是他作为儿子,能为这个男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出于爱,而是一种被血缘捆绑的、无法挣脱的责任。
“小苦!你不能去!你疯了!”林建华哭喊着抱住林苦的腿。
光头笑了,站起身,拍了拍林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让林苦的身体晃了一下:“行,有种。比你这个只会下跪的爹强多了。”
他转向林建华,一脚踹开他:“滚开!别耽误事!”
然后,他对林苦说:“小子,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看你这么爽快,我再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能凑到三万块钱,我就当是首期。剩下的,给你宽限。要是凑不到……”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你就自己洗干净,跟我们走吧。”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林建华绝望的哭嚎,和林苦死一般的沉默。
三天,三万块。
林苦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去哪里弄三万块?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被清晰地标上了一个价格,然后被宣判了死刑,缓期三天执行。
第二天,林苦没有去工地。
他像个幽魂一样,在县城里游荡。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小吃摊上蒸腾的热气,觉得这一切都离自己那么遥远。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无形的玻璃罩隔绝在世界之外,能看见所有美好,却无法呼吸。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县一中的门口。
学校门口的报刊亭,围了不少人。人们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当天的《县城日报》。
林苦的目光被头版头条那个巨大的、加粗的标题吸引住了。
——《热烈祝贺我县周迟岸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状元!》
标题下面,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周迟岸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一群领导和记者中间。他微笑着,眼睛里像盛着星光,明亮、干净、意气风发。闪光灯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如同神祇。
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周迟岸。
熟悉的是那张脸,陌生的是那种笑容。那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自信而坦然的笑容,是他从未在周迟岸脸上见过的光彩。
林苦就站在人群的外围,隔着喧闹的人声,静静地看着报纸上的那个人。
报纸上说,陈羡考了733分,是县里几十年来第一个省状元。
报纸上说,县领导亲自上门慰问,奖励了五万元奖金。
报纸上说,全国最好的杭大招生办已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荣光,赞美,金钱,未来……所有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都毫不吝啬地堆砌在了周迟岸的面前。
周迟岸站在云端之上,前途一片光明。
而他,林苦,正站在阴影之下,即将坠入深渊。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份报纸的距离,而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悲哀,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欣慰,瞬间淹没了林苦。
他为周迟岸感到高兴,真的。
他的朋友,终于挣脱了这个小县城的束缚,飞向了真正属于他的天空。
可与此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被永远地留下了。
被留在了这个充满恶臭、债务和绝望的泥潭里。
他慢慢地转过身,将那片喧嚣和荣光抛在身后。他攥紧了口袋里那仅有的、带着他体温的几十块钱,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片属于他的阴影之中。
他很想见见周迟岸。
他不能去找周迟岸。
也绝会去找周迟岸。
天上的归天上,尘土的归尘土。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和伤痕的手,心中那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渐渐成型。
三天,三万块。
他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最后一个,能用这双手,换来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