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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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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南郊,天光未明,洹水河畔上质子府的人在忙碌。临时搭建的方形祭坛上旗幔招展,刻画着农神的图腾。青铜鼎和簋列置在祭坛的中心,图腾的南方。因为祭祀的是农神,所以无动物的荤腥肉食,鼎簋所盛之物全是金灿灿的麦子,绿油油的稻子,密实而膨胀的黍子和高粱,去叶粗杆上的大豆,卷成捆的葛与麻,以及脱壳成子实的黍稷稻粱麦豆菰……此外还有竹笾盛着的糕点果脯和青铜黎盛着的酒酿。
这是把质子府厨房和食库都搬来了吗?女扮男装的江灼以为自己到了某个露天食品展销会,除了看品,还有“表演”,府祭司戴着雀羽花冠,披着五彩斗篷在祭坛东边“跳舞”。公子单和家臣们在布置,场面忙碌而有序,江灼帮不上忙,看了一会儿就打起盹来,她今天凌晨就被公子单叫醒了,正好去马车上补个觉。
……
今日早些时候。
公子单:“起床了。”花式叫醒五六遍。
江灼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公子单已经穿戴好了,棕色绣着回纹的冕服,附加黄色充耳的玉冠,透露着庄重的气息。
“才几点啊,我再睡会儿。”即使如此,江灼翻身闭了眼。
“你忘了今天要出去玩了?”
“那也不能这么早啊,你忘了你昨晚折腾过我吗?你怎么都不困呢?”某人死猪般地哼哼唧唧。
公子单蹙眉,要不是为了床上的人,他才不会屡屡破戒,甚至连仪式前的斋戒也不要了。要不是今天有必须要办的仪式,他真想现在就惩罚她,可是……头疼,他甩下一句话:“那你继续睡吧,今天不用出来了。”出门前还愤愤地加了一句:“懒猪。”
三,二,一……他不会真的走了吧?江灼闪电般地从床上跳下来。
“我起了!”
咦,人呢?
下一秒,卧室大门打开,侍女鱼贯而入,以最快的速度给她梳洗打扮,穿衣吃饭。
她被打扮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臣模样,塞进了公子单的马车,这是赶往南郊的最后一辆车。
半道上,公子单嫌马车太慢,换了骑马,把她裹在胸前。
“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江灼为他着急赶路的样子感到抱歉。
“是。”公子单冷冷地说。
“啊,那我今天尽量,尽量乖一点,不给你惹麻烦。”
公子单蹙着的表情舒展了,低低地笑,“好。”
现在的她就很乖,夜里凉爽的风吹在粘而不腻的两人身上,索性放慢马步,让这一刻长一点。
……
“江姑娘?”质子府老家臣摇了摇睡在马车上的江灼。
“什么事吗?”江灼揉了揉眼睛,问。
“子启大人来了,仪式马上要开始了,不能再睡了。”
“哦。”江灼下了马车,列队在质子府的一众家臣和仆人里。
“子启大人亲临圣坛,单不胜荣幸。”公子单在祭坛的北边向子启行礼。子启也带了一众人马。
“周公子见外了,哈哈哈,”子启圆脸肥腮,大腹便便,从马车上被人搀扶下来,大笑着来牵公子单的手腕,“你邀请我,我岂能不来?哈哈我岂能不来。”
周国人真给好处,他岂能不来。
“大人,请。”公子单礼节性地回笑,领着子启来到祭坛南边落座。
天色已明,仪式开始,在现场鼓点和骨笛伴奏声中,祭司跳起丰收之舞。
“周公子,今日要祭的是谁呀?”子启扭头问公子单。
站在公子单身后不远处的江灼看见他金色的发箍上盘着卷卷的发辫,身上穿着金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金质的项圈,整个人就是一个字:豪。
公子单:“农神,稷。”
子启:“历山氏之子?”
公子单:“是,古有历山氏之子名柱,能播殖百谷,调和阴阳,有功于黎民社稷。另外,周祖也有善于种植者,名弃,做过稷官。今日要祭的就是二位农神。”
子启:“好啊,祭祀农神,祈求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说起来,最会种粮的可属你们西岐啊。”
“大人过奖,西岐地狭人稀,偶尔种出来那么一点儿粮食只够本地糊口,”公子单云淡风轻地看了一眼子启,继续说:“还要忍饥挨饿把最好的进贡给王城。”
子启温和的脸秒变尴尬的笑。
公子单陪笑:“能进贡王城乃是我周人的荣幸,忍饥挨饿也在所不惜。不过……”
子启:“不过什么?”
公子单:“不过,单委实羡慕殷人有沃野千里,从伊洛到黄济,从冀州到荆楚,皆是良田美陌,远胜西岐很多倍。”
两人看向南郊的大片草场,外围都是秋天快要收割的黍麦,子启得意,转头一看公子单,发现他那一份羡慕实际是酸,酸在了嘴角的笑,酸在了眼神里的意味不明。子启抬起下巴,说:“引得周公子的艳羡,倒显得是我大邑商的不是了。”
公子单拱手赔礼:“单岂敢奢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大好江山,良田沃野,还有这土地上的金银珠宝,宝马香车和人民,全是英明神武的大王——他一人的。”
公子单略抬眼神,看见子启的嘴角抽了抽,不知他是否还能笑得出来?那一份酸现在转移到了子启的嘴角。作为王受的弟弟,子启是王城最尊贵的闲人,只有身份,其实无权,无势,也无钱。源于八年前的某个过节,王受限制他的权利,也很少给他财物。所以周人的贿赂他很是受用。
子启的脑子里想的岂止是不属于他的江山土地和金银珠宝?他想的还有他的命!八年前他自作主张把王受的公主当成祭品宰杀了,虽然王受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兄弟之间的感情疏远了……本来以为这是一件可以邀功的事情,但王受渐渐把他排除在王族事务之外……他看不懂他的王兄了。
“哈哈哈哈,难道不是吗?都是他一人的,哈哈哈。”子启用大笑一扫胸中的块垒。
家臣适时奉上酒爵,公子单举杯:“来,敬大王!”
子启接过酒爵,附和一句“敬王兄”,一饮而尽。子启握着杯子把手转起圈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北边的祭坛。家臣去收他空的杯子,公子单悄然制止了。公子单就这么观察了一会儿子启,便让人传话给府祭司,开始主祭仪式。
众人列阵于祭坛中央的农神图腾前,主祭奉上圭瓚,由宾主两人各从青铜方黎中舀出美酒对天地和农神行三遍灌礼,祭司再用酒爵盛满美酒,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众人喝下美酒,代表凡人和农神双向的祝福:我为你祭祀,你赠我饮食。
庄严的主祭仪式很快就结束了,祭司继续在鼓点和骨笛声中跳舞,公子单请子启落座看表演。
子启:“这就结束了吗?”
公子单:“是。”
子启:“这仪式太素了,缺点什么。”
公子单:“缺点什么?香火?”
子启:“缺点诚意啊!”
公子单不解:“诚意?所有祭品和仪式都是按照礼制要求准备的,不够诚意吗?”
子启一笑:“没有血祭,怎么会有诚意?”
公子单:“原来大人是指牺牲,农神不需要,所以没有准备。”
子启:“周公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说的怎么会是猪牛羊那类东西?那不够干净。”
公子单脸色一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子启已向自己的家臣打了个手势,从一众随从中领出了三个年轻的男子。
子启:“我昨日买回的人,特地买来给周公子祭礼助助兴,怎么样?那两个是奴隶,另一个是家道中落的王族远亲。”
三个人都被精心洗浴和打扮了一番,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脸色惨白,眼神暗淡,嘴唇在哆嗦。
公子单神情凝重,他身后扮成小臣模样的江灼一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答应过她祭祀不能见血,即使不是为了她,他也不想见血。所有周人的眉头都拧着,这件事令他们感到恶心。只有江灼在疑惑,她没听懂,也没看懂。她看到的只是子启叫了三个美少年,说要助助兴,或许是跳舞表演之类的吧。
公子单:“子启大人,祭祀已经结束了。”
子启:“哎,你祭的是农神,是稷,有了稷,没有社能行吗?社稷社稷,有社稷方有国家,今日不仅要给你助兴,还要把社神一起祭祀了。来人,挖坛!”
公子单额头冒出细汗,呼吸也变得急迫:“大人,不可!”
子启:“周公子,入乡随俗,这里是王城,我说的还算话吧?”
公子单:“大人说话当然算话,可是……”
子启:“这就对了,继续挖坛。”
子启的人在农神祭坛的南方,更靠近他们落座之处的土地上,挖坑。
公子单的手背到身后,握紧了拳头。江灼虽然不明所以然,但谈话的氛围显然变得紧张。江灼悄悄隔着袖子碰了碰公子单的拳,小声地问:“怎么了?”
“失陪一下。”公子单对子启拱手,没等子启应声,他就转身拉起江灼走出人群。
公子单:“我让人送你回去。”
江灼:“为什么?子启大人不是要拉人来给你助助兴吗?我为什么不能看?”
公子单:“你最好不要看。”他拉着她走向马车。
江灼:“我还没玩够呢!我不回去!”
公子单:“你说过今日要乖,不要给我惹事。”
江灼:“我给你惹事了吗?我不是一直安安静静的站你身后没说话吗?倒是你,像在给我惹事,快把你的手拿开。”
两个人拉扯着,谁也不想退让,直到一声惨栗的叫声传来。
江灼趁着公子单松懈的空隙甩开他跑向祭坛的方向。
子启的人挖出了一个宽大的深坑,他带来的祭司托起带血的刀片,口中念念有词:“工共氏之子兮,句龙,社神降临兮,食于社。”
子启学着祭司的舞步,兴奋地举起双手做出迎接的姿态,他的随从也纷纷举起双手,只有那三个年轻人,不,现在只有两个年轻人了!在瑟瑟发抖。
江灼朝坑里看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巴失声尖叫,刚才还活生生站在那里的男子,已经身首异处。血染红了黄色的泥土,空气突然变得血腥难闻。
他那么年轻,他只有子渔的年纪呀!你们为什么要拿他当祭品?
江灼感到震惊,愤怒和痛心,祭司已经朝第二个人下手了,那凄惨男子在反抗,迅速有几个人上来压住他,祭司给他来了个利落,刀尖直捅心脏……江灼的心脏跟着刺痛……男子被扔下坑,紧接着有人撒了一层朱砂,和鲜血混为一起。唱词再次响起:“句龙不可无肉,社神不可无牲。”
公子单在江灼的身后,他知道现在他拉不走她,也阻止不了子启,只能沉默地让一切发生。
那最后一名被当成人牲的男子蜷缩在地上,不住地颤抖,而子启群人居然一点负罪感都没有,他们的神态完全是享受的。
疯了!一群疯子!真不知道你们在享受什么!你们还要杀多少人?
正在吟唱的子启就在自己身边,就在大坑的旁边,江灼感到血脉上涌。
“轮到你了!”她狠命推了一把子启,他肥胖的身体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