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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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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便利店的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
裴燃第一次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员工围裙时,感觉自己像个冒牌货。围裙的口袋里装着扫码枪、打价器、还有一叠皱巴巴的优惠券,每一样都陌生得扎手。
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姓吴,眉毛很浓,说话时总皱着眉,但教裴燃操作收银机时却很耐心。
“夜班主要三件事:收银、补货、注意安全。”吴店长指着墙上的监控屏幕,“特别是后半夜,可能会有……不太清醒的客人。不要硬刚,按报警按钮,就在收银台下。”
裴燃点头,把“报警按钮”的位置记在心里。
“工资日结,一晚一百五。干满一个月,给你调白班。”吴店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生不容易,但也要注意身体。”
“谢谢店长。”
十一点整,吴店长下班了。店里只剩下裴燃一个人,还有满架子的商品、24小时运转的冰柜、和头顶惨白的荧光灯。
第一晚最难熬。
时间像被冻住的糖浆,流淌得极其缓慢。收银台后的时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裴燃强迫自己熟悉货架——饮料区、零食区、日用品区,一遍遍在心里默记价格,整理被客人翻乱的商品。
凌晨两点,第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进来。满身酒气,眼睛发红,趴在收银台上含糊不清地要烟。
“先生,需要什么牌子的?”裴燃尽量保持镇定。
“最……最贵的!”醉汉拍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裴燃从烟柜里拿出最贵的烟,扫码,找零。醉汉接过烟,却不走,盯着裴燃看了很久。
“小子……你多大了?”
“十八。”裴燃撒谎。
“十八……”醉汉笑了,露出黄牙,“好啊,十八好……我儿子也十八……”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留下一地酒气和烟味。裴燃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凌晨四点,天空最黑的时候,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走进来。她看起来和裴燃差不多大,眼圈红肿,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
结账时,她的手指在发抖。
“需要加热吗?”裴燃问。
女生摇头,付了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很久很久。
裴燃犹豫了一下,从保温柜里拿出一盒关东煮,走过去:“请你的。这个时间……吃点热的比较好。”
女生愣住了,看着那盒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眼泪忽然掉下来。
“谢谢。”她哽咽着说,接过关东煮,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
裴燃回到收银台,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吃完离开时,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
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这就是夜班——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见证形形色色的孤独。醉汉的、少女的、还有裴燃自己的。
早上六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早班店员来接班,是个笑眯眯的大姐,一来就夸裴燃把货架整理得整齐。
“小伙子真勤快。昨晚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裴燃脱下围裙,感觉浑身酸痛。
“那就好。快去休息吧,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裴燃点头,走出便利店。清晨的空气冰凉而清新,街道上开始有车流,有匆匆的行人,有刚开门的早餐铺子飘出的香气。
他掏出手机,看到沈听澜一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我这边结束了。你下班了吗?”
裴燃回复:
“刚下班。现在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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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的兼职在区图书馆,工作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工作内容很简单:整理还书,上书架,维持阅览室安静。
图书馆的安静和便利店的安静完全不同。这里的安静是有重量的,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是知识沉淀下来的、厚实的寂静。
沈听澜喜欢这份工作。穿着米色的志愿者马甲,推着满载书籍的小车,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像在知识的海洋里安静地泅渡。
他记忆力好,很快就把图书馆的索书号体系背熟了。哪个区域是文学,哪个是历史,哪个是自然科学,他了如指掌。有读者找不到书时,他总能准确指出位置。
“同学,请问《百年孤独》在哪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
“A座三楼,外国文学区,索书号I775.45。”沈听澜不假思索。
“谢谢!”女生惊讶地看着他,“你记得好清楚。”
沈听澜只是点点头,继续整理手中的书。
下午五点,阅览室的人渐渐多起来。沈听澜注意到角落的位置总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旁边放着笔记本和钢笔。老人每天准时来,准时走,笔记记得一丝不苟。
有一天,老人起身去洗手间,钢笔不小心滚落在地。沈听澜捡起来,发现是一支很老的英雄牌钢笔,笔身已经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
“谢谢。”老人接过钢笔,看了沈听澜一眼,“你常在这里?”
“嗯,我在这里做志愿者。”
“学生?”
“高三。”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看书。
但从那天起,老人每次来都会对沈听澜点点头。有时会在他整理书架时,轻声问:“小同学,这本《诗经注疏》应该归在哪一类?”
“古典文学,B座二楼。”沈听澜回答。
老人便会露出满意的表情。
有一天闭馆前,老人叫住沈听澜:“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沈听澜。”
“沈听澜……”老人重复了一遍,“名字很好。听涛观澜,是个静得下心来的名字。”
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沈听澜:“这个送你。我看你常看文学类的书,这本……或许对你有用。”
沈听澜接过书。是一本《唐宋词选注》,封面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翻开扉页,上面用毛笔字题着一行小字:赠知音人。
“这太贵重了……”
“书就是给人看的。”老人摆摆手,“放在我这里,也就是落灰。给你,也许能读出点东西来。”
说完,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沈听澜捧着那本书,站在原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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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沈听澜脱下志愿者马甲,和值班老师道别,走出大门。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走着,感受着工作一天后的疲惫——不是那种掏空般的疲惫,而是充实的、有意义的疲惫。
手机震动,是裴燃:
“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图书馆后面的一条小巷子,巷口有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冬天总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裴燃已经在那里等着,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栗子。
“给。”他把栗子递给沈听澜,“趁热吃。”
沈听澜接过,栗子还很烫,需要用两只手倒腾着拿。他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你今天怎么样?”裴燃问,自己也剥了一颗栗子。
“还好。”沈听澜说,“遇见一个老先生,送了我一本书。”
他把《唐宋词选注》拿出来给裴燃看。裴燃翻了翻,看到扉页上“赠知音人”四个字,笑了:“这老先生有眼光。”
“你呢?”沈听澜问,“夜班还适应吗?”
裴燃耸耸肩:“昨晚遇见一个醉汉,一个哭鼻子的女生,还有……好多好多方便面。”
他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到那个女生时,沈听澜停下脚步:“你请她吃关东煮?”
“嗯。”裴燃点头,“她看起来……很难过。”
沈听澜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还是这样。”
“怎样?”
“明明自己已经很辛苦了,还是会关心别人。”
裴燃笑了:“这不叫关心,这叫……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分享着一袋糖炒栗子,分享着一天的疲惫和温暖。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走到沈听澜家楼下时,裴燃忽然说:“听澜,我算了一下。便利店夜班一周六天,一天一百五,一周九百。图书馆志愿者虽然没工资,但有补贴,一周两百。加上我们账户里的钱,够我们用到高考了。”
沈听澜点点头:“那高考后呢?”
“高考后……”裴燃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我想好了,我们都报本地的大学。我打听过了,师范大学的学费低,还有各种补助。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继续打工。你成绩好,可以争取奖学金。我们……能活下去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听澜听出了那份平静下的决心。那不是少年人天真的幻想,而是经过现实捶打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裴燃。”沈听澜轻声说,“累吗?”
“累。”裴燃诚实地说,“但想到你,就不那么累了。”
沈听澜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裴燃的手。两人的手都因为剥栗子而有些黏,但在寒冷的冬夜里,这份黏腻的触感却格外真实,格外温暖。
“我们会好的。”沈听澜说,“一定会好的。”
“嗯。”裴燃点头,“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他们站在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冬夜的天空很清澈,能看见稀疏的星星。那些星星很远,很冷,但依然固执地发着光。
“你看。”裴燃指着天边最亮的一颗,“那是天狼星,冬天最亮的星星。”
“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我爸教我的。”裴燃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天狼星是孤独的星,但它很亮,能照亮整个冬天。”
沈听澜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颗孤独而明亮的星:“那我们就像它。虽然孤独,但很亮。”
“不。”裴燃摇头,“我们不孤独。我们有彼此。”
沈听澜笑了,很淡的笑容,但在星光下异常温柔。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栗子吃完,直到手冻得有些僵,才上楼。
屋子里很暖和。沈听澜开了暖气,煮了两杯热可可。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着沙发,小口喝着热饮,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裴燃。”沈听澜忽然开口,“我想考师范大学的中文系。”
裴燃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沈听澜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我想当老师。想告诉那些像我们一样的孩子,爱情没有错,真心没有错。想让他们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也要坚持做自己。”
裴燃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握住沈听澜的手:“那你一定会是个好老师。”
“你呢?”沈听澜问,“你想学什么?”
“我还没想好。”裴燃诚实地说,“也许学计算机,好找工作。也许学会计,稳定。总之……要能养活我们两个人。”
“不要只为了我。”沈听澜认真地看着他,“裴燃,你要选你喜欢的。”
“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和你在一起。”裴燃笑了,“所以只要能让我们在一起,学什么我都愿意。”
沈听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不用多说,有些心意不用说透。
他们喝完热可可,洗漱,各自回房。裴燃躺在客房的床上,感觉浑身酸痛——站了八个小时的腿,整理货架的手,还有因为缺觉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在隔壁房间,沈听澜也正经历着同样的疲惫。而明天,他们还会继续——裴燃去便利店,沈听澜去图书馆,像两艘在夜色里航行的船,虽然摇摇晃晃,但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深夜,裴燃被手机震动惊醒。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你爸出差了,一周后才回来。这周末回家吧,妈妈给你炖汤。”
裴燃盯着屏幕,很久很久。然后他回复:
“妈,我这周末要打工。汤……下次吧。”
发送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心里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不能回头。有些路一旦走上,就要走到黑。
窗外,天狼星依旧明亮,孤独地照耀着这个沉睡的城市。
而城市里,有两个少年,正在用他们稚嫩的肩膀,扛起一个叫做“未来”的重担。
很重。
但他们不放手。
因为一旦放手,失去的不仅是爱情,还有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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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裴燃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休息日。
他睡到中午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还有沈听澜哼歌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裴燃还是捕捉到了。
他起床,走到厨房门口。沈听澜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T恤,正在煎蛋,动作还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醒了?”沈听澜回头看他,“马上就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煎蛋的?”
“昨晚看视频学的。”沈听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榨菜,还有两个煎蛋——一个煎得有点焦,另一个形状不太规则,但都冒着热气。
裴燃坐下,尝了一口煎蛋。盐放多了,有点咸,但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好吃吗?”沈听澜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裴燃点头,“比我煎的好。”
沈听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以后常做。”
吃完饭,他们决定出去走走。冬日的阳光很好,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到河边时,他们看见一群孩子在冰面上玩耍。冰面不厚,但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小时候也喜欢滑冰。”裴燃说,“我爸每个冬天都带我来。”
沈听澜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温柔:“我妈妈不会滑冰,但她会给我织很厚的围巾手套,让我在岸边堆雪人。”
“你会堆雪人吗?”
“会。”沈听澜点头,“堆得可好了。妈妈总是夸我,说我的雪人最像真的。”
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结冰的河面,看着远处灰色的城市轮廓。
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裴燃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听澜。”他说,“等春天来了,冰化了,我们来看桃花吧。听说河对岸有一大片桃林,开花的时候很美。”
“好。”沈听澜点头,“等春天。”
“等夏天,我们去游泳。我知道一个很干净的水库,水特别清。”
“好。”
“等秋天,我们去看银杏。师大校园里有一条银杏大道,叶子黄的时候,像铺了一地金子。”
“好。”
“等冬天……”裴燃顿了顿,“等下一个冬天,我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听澜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阳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裴燃笑了,握住他的手:“对,我们本来就不是。”
他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直到孩子们被家长叫回家,直到河面的冰反射出橘红色的夕阳光。
然后他们起身,慢慢走回家。
手牵着手,肩并着肩。
像两个在荒漠里跋涉的旅人,虽然疲惫,虽然前方还有很远的路,但他们有彼此,有水壶里最后一口水,有地平线上那颗永不熄灭的星。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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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生活步入新的节奏,但意外总会不期而至。裴燃在便利店值夜班时,遭遇了抢劫。而沈听澜在图书馆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个送他书的老先生,竟然是师大中文系的退休教授。两个看似无关的事件,将如何交织在一起,改变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