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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夜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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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第十章暗夜与微光
抢劫发生在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裴燃正蹲在饮料区补货,把一罐罐可乐整齐地码进冷柜。冰柜的冷气扑在脸上,让他因为困倦而模糊的意识清醒了些。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不是正常开门时清脆的“叮咚”,而是急促的、被暴力推开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都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前面那个个子较高,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后面那个瘦小些,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
裴燃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慢慢站起身,手悄悄伸向围裙口袋——那里有吴店长说的报警按钮。
“把钱拿出来。”高个子开口,声音很年轻,但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裴燃强迫自己冷静:“收银机里只有零钱,大额钞票都在保险箱里,我打不开。”
“少废话!”瘦子冲过来,一把推开裴燃,开始粗暴地拉拽收银机的抽屉。抽屉锁着,他拉了几下没拉开,恼火地举起手中的扳手,“钥匙!”
裴燃掏出钥匙扔过去。瘦子打开抽屉,把里面的钞票胡乱塞进背包。都是一些十元、二十元的零钱,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五百块。
“保险箱!”高个子用棒球棍敲了敲收银台,“打开!”
“我真的打不开。”裴燃后退一步,背抵住了货架,“只有店长有密码。你们……拿这些钱走吧,我不会报警。”
“不会报警?”高个子冷笑,“你当我们傻?”
他举着棒球棍走过来。裴燃能看见他握着棍子的手在发抖,看见他露在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不是惯犯的凶狠,而是一种绝望的疯狂。
就在棒球棍要落下时,裴燃忽然说:“你还在上学吧?”
高个子的动作顿住了。
“手上的茧……”裴燃盯着他握棍子的位置,“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还有你的鞋子,虽然很脏,但能看出来是校服配的款式。”
高个子僵在原地。
“你们需要多少钱?”裴燃问,声音尽量平静,“也许……我可以帮你们。”
瘦子停下装钱的动作,看向高个子。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动摇。
“我妈在医院。”高个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刻意压低,听起来确实是个少年,“需要手术,三万块。我爸跑了,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裴燃的心脏被揪紧了。他想起了沈听澜,想起了温槿阿姨病床前那些昂贵的药瓶和账单。
“抢劫解决不了问题。”裴燃说,“你们会被抓,你妈会更痛苦。”
“那我能怎么办!”高个子吼出来,棒球棍重重砸在收银台上,“医院说再不交钱就停药!我还能怎么办!”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浸湿了口罩。他一把扯下口罩——是个很清秀的男孩,看起来可能比裴燃还小一两岁,脸上都是泪水和绝望。
瘦子也摘下了口罩,是个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我们是……同学。”女孩小声说,“他妈妈真的需要钱。我们试过募捐,试过借钱,可是……不够。”
裴燃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少年,被现实逼到了犯罪的边缘。他忽然理解了父亲那句话——“让现实教你做人”。现实确实在教他们,用最残酷的方式。
“收银机里的钱,你们拿走。”裴燃说,“我不会报警。但你们答应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高个子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也在为了某个人,努力活下去。”裴燃说,“但抢劫不是路。你们可以去找社区,找慈善机构,找学校的老师。总会有办法的。”
女孩的眼泪掉下来:“我们找过了……没有人管。”
“那就再找。”裴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是报警,而是打开了转账页面,“我只有这些,你们先拿着。”
他把账户里仅剩的五百块转给了高个子。那是他这一周的饭钱。
高个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
“就当是借的。”裴燃说,“以后有钱了还我。现在,走吧。趁着还没人看见。”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深深看了裴燃一眼,然后转身冲出了便利店。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仓皇的撞击声。
裴燃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被翻乱的收银台,看着地上散落的几枚硬币。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开始收拾。
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对现实的战栗,对命运的敬畏,对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的共情。
他收拾完收银台,继续补货。动作机械,大脑空白。直到天快亮时,吴店长来接班,看见空了的收银机,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裴燃说了实话——除了转账那段。他只说有两个少年进来抢了钱,他按了报警按钮但警察没来(他确实没按),对方很快就跑了。
吴店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人没事就好。钱不多,就当破财消灾。不过裴燃……今晚的事别到处说,对店里影响不好。”
“我知道。”裴燃点头,“对不起,店长。”
“不是你的错。”吴店长拍拍他的肩膀,“这年头……都不容易。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今晚给你算加班费。”
裴燃道了谢,脱下围裙走出便利店。清晨的街道很安静,清洁工在扫街,早餐铺子刚开门,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仿佛昨晚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掏出手机,看到高个子发来的短信:
“谢谢。钱我一定会还。还有……对不起。”
裴燃回复:
“照顾好你妈妈。别再走错路了。”
发送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往沈听澜家走。腿很沉,心也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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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图书馆里,沈听澜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事。
下午三点,那位老先生准时出现。但他今天没有直接去阅览室,而是走到了服务台前,看着沈听澜。
“小沈同学。”老先生开口,“今天闭馆后,有时间聊聊吗?”
沈听澜愣了一下:“有的。”
“那好。”老先生点点头,“我在一楼的茶座等你。”
闭馆后,沈听澜收拾好东西,走到一楼的茶座。老先生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冒着袅袅热气。
“坐。”老先生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听澜坐下,有些拘谨。老先生推过来一杯茶:“铁观音,尝尝。”
茶很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沈听澜小口喝着,等着老先生开口。
“我看你在这里做了一个月了。”老先生慢悠悠地说,“每天整理书架,帮读者找书,工作很认真。而且……你很懂书。”
沈听澜低头:“我只是记性好。”
“不止是记性好。”老先生摇头,“你整理书的时候,会看内容,会分类,会考虑读者怎么找更方便。这是对书有感情的人才会做的事。”
沈听澜没说话。
“我姓林。”老先生忽然说,“退休前在师大中文系教书。现在返聘回去,带几个研究生。”
沈听澜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林教授笑了:“怎么,很惊讶?”
“有一点……”
“我看过你整理的书架。”林教授说,“文学类的书,你按年代和流派分得很清楚。历史类的,你按朝代和地域排列。这不是随便一个志愿者能做到的。你……很喜欢读书?”
沈听澜点头:“书里有很多世界。”
“说得好。”林教授赞许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大学要学什么专业?”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中文系。”
“为什么?”
“因为……”沈听澜想起自己对裴燃说的话,“因为我想当老师。想告诉更多人,文字的力量,思想的力量。”
林教授看着他,眼神变得认真:“你知道现在的中文系,就业前景并不好吧?”
“知道。”沈听澜点头,“但有些事,不是用就业来衡量的。”
“比如?”
“比如……让一个人通过一本书,看见更广阔的世界。”沈听澜说,“比如让一个孩子因为一首诗,爱上自己的语言。比如……让那些不被理解的人,在文字里找到共鸣和力量。”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坚定。这是他在母亲病床前想明白的事——有些价值,不能用钱衡量;有些使命,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
林教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小沈。”他说,“我今年七十三了,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很多学生,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家世好,有的运气好。但像你这样的……不多。”
沈听澜等着他继续说。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林教授看着他,“一种……经历过苦难,却没有被苦难摧毁的东西。反而因为苦难,更加珍惜美好,更加理解他人。这是做老师最珍贵的品质。”
“我……”
“我想帮你。”林教授打断他,“师大的中文系,每年有两个特招名额,给那些有特殊才能或经历的学生。我可以推荐你。”
沈听澜愣住了:“可是……我的成绩……”
“成绩只是一部分。”林教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申请材料。你需要写一篇关于‘文学与苦难’的文章,提交你的读书笔记,还有……需要两位老师的推荐信。”
他把文件推到沈听澜面前:“我可以写一封。另一封,你需要找你的班主任。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沈听澜看着那份文件,手有些发抖。特招,师大,中文系——这些词像遥远星辰的光芒,突然照进了他灰暗的现实。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值得。”林教授说,“这个时代,太多人追求实用,追求功利。像你这样还相信文字力量的孩子,不多了。我想让这样的孩子,有机会去影响更多人。”
沈听澜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母亲的信,想起母亲说“要勇敢,要珍惜”。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谢谢您。”他站起来,深深鞠躬,“我会好好准备。”
林教授笑了:“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每天认真整理书架,谢你在苦难里依然相信美好,谢你……愿意把这份美好传递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材料下个月截止。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每周三下午都在这里看书。”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沈听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份文件。纸张的触感很真实,上面黑色的印刷字很清晰。这不是梦,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他想起裴燃,想起裴燃说“我们要活下去”。现在,他不仅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低下头,让泪水滴在文件上,晕开了几个墨点。
然后他擦干眼泪,把文件小心地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街道很冷,但沈听澜的心很热。他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他想马上见到裴燃,想告诉他这个消息,想和他一起分享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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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回到家时,沈听澜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那份文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裴燃!”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我有事跟你说!”
裴燃走过去,看见他兴奋的样子,心里的沉重也减轻了些:“什么事?”
沈听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语速很快地说了一遍今天的事。说到林教授,说到特招名额,说到那篇需要写的文章。
裴燃听着,眼睛渐渐睁大。当沈听澜说完时,他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太好了。”他在沈听澜耳边说,“太好了,听澜。你真的……太棒了。”
“是你让我有勇气。”沈听澜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不。”裴燃摇头,“是你自己。是你每天在图书馆认真工作,是你对书的热爱,是你……是你这个人,赢得了这个机会。”
他们坐在地毯上,一起看那份文件。申请条件,截止日期,需要准备的材料——一条条,一项项,像通往未来的阶梯。
“这篇文章……”裴燃指着“文学与苦难”的题目,“你打算怎么写?”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写我妈妈。写她在病床上还坚持看书,写她给我留的信,写她教会我的——苦难不会让爱消失,反而会让爱更珍贵。”
“那读书笔记呢?”
“我有。”沈听澜站起来,跑进房间,抱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从初三开始,每本看过的书,我都会写笔记。”
裴燃翻开笔记本。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思考和感悟。有对《罪与罚》里人性挣扎的分析,有对《红楼梦》里命运无常的感叹,有对《活着》里坚韧精神的共鸣。
最后一页,是最近写的一段:
“妈妈走后,重读《我与地坛》。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么生呢?生是一件必须全力以赴的事。因为活着,才能爱;因为爱过,才算活过。”
裴燃看着这段话,眼眶发热。他合上笔记本,轻轻抱了抱沈听澜。
“你会写出来的。”他说,“你会写出最好的文章。”
“那你呢?”沈听澜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裴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昨晚的事——抢劫,那个生病的母亲,那五百块钱。
沈听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握住裴燃的手:“你做得对。”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澜说,“裴燃,你救的不只是那五百块钱,而是两个可能走错路的人生。这比什么都重要。”
裴燃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沉重终于松动了些:“但我把钱都给他们了……我们这周……”
“我们有存款。”沈听澜说,“够用的。而且,我也可以多做点兼职。图书馆的老师说,周末可以让我帮忙整理古籍,有额外补贴。”
“不行。”裴燃立刻说,“你要准备申请材料,要写文章,要复习考试。兼职的事,我来想办法。”
“裴燃——”
“听我的。”裴燃握住他的肩膀,“这次,让我为你做点什么。你专心准备申请,我来负责赚钱。这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互相扶持。”
沈听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是……不要太累。如果你倒了,我就算考上也没有意义。”
“我不会倒的。”裴燃笑了,“因为你在等我。”
他们又聊了很久,规划着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沈听澜专心备考和准备申请,裴燃多接一份兼职——吴店长说他可以介绍裴燃去朋友的快递站做分拣,工资更高,但更累。
“我可以。”裴燃说,“再累也可以。”
夜深了,他们收拾好文件,洗漱,准备睡觉。在各自回房前,沈听澜叫住了裴燃。
“裴燃。”他站在房门口,灯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谢谢你。”
“又说谢谢。”
“这次不一样。”沈听澜走近,踮起脚尖,在裴燃嘴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谢谢你让我相信,无论多难,我们都能一起走过去。”
裴燃抱紧他,深深吻了回去。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珍重,只有承诺,只有两个少年在命运洪流中紧紧相握的决心。
当吻结束时,他们都有些喘。额头抵着额头,眼睛看着眼睛。
“我们会好的。”裴燃轻声说,“一定会。”
“嗯。”沈听澜点头,“因为有你在。”
他们各自回房。裴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坚定。
他想起了便利店里的那个少年,想起了他绝望的眼泪。他想起了林教授,想起了他说的“值得”。他想起了沈听澜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因为活着,才能爱;因为爱过,才算活过。
是啊。
活着很难。
但因为有爱,所以值得。
因为有彼此,所以能走下去。
窗外的夜空,星星很亮。其中最亮的那颗天狼星,依旧孤独地照耀着人间。
但裴燃知道,他不再孤独了。
他有了沈听澜。
有了爱。
有了要继续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在每一个艰难的清晨,都能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通往新一天的门。
因为门的后面,有光。
有未来。
有沈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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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裴燃开始了快递站分拣的工作,每天搬运重物,双手磨出了水泡。沈听澜则闭关准备申请材料,写出了那篇《文学是苦难开出的花》。但就在材料提交前夕,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沈听澜陷入了两难——林教授竟然是裴燃外公的旧识,而这份关系,可能让他的特招资格受到质疑……
“没有可是。”沈听澜说,“裴燃,你救的不只是那五百块钱,而是两个可能走错路的人生。这比什么都重要。”
裴燃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的沉重终于松动了些:“但我把钱都给他们了……我们这周……”
“我们有存款。”沈听澜说,“够用的。而且,我也可以多做点兼职。图书馆的老师说,周末可以让我帮忙整理古籍,有额外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