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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客厅里那张 ...

  •   客厅里那张破旧的沙发,弹簧早已塌陷,蒙着分辨不出颜色的布料,还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林见深蜷缩在上面,身下只垫了薄薄一层旧被单,身上盖着自己那床洗得发硬的薄被。他侧身躺着,脸朝着墙壁,整个人几乎嵌进沙发狭窄的凹陷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窗外的路灯光被肮脏的玻璃过滤,投进来一片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单薄而僵硬的轮廓。他没有动,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会暴露存在的罪过。

      林见清在自己的房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能“听”到那片寂静,像一层厚重潮湿的苔藓,从门缝底下蔓延进来,爬上他的脚背,缠绕他的心脏。他甚至能“看”到林见深蜷缩的样子,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胃痛大概还没完全好,那样蜷着会舒服些吗?客厅夜晚很冷,那床薄被够吗?沙发那么硬,他睡得着吗?

      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然后在触及理智水面的瞬间破裂,留下更加空洞的回响。林见清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走到床边,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黑暗和属于自己的气息包裹上来,却驱不散心头那阵一阵的、细密的刺痒。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隔壁没有传来任何响动。林见深像是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只是无声地忍受着。

      这一夜,林见清醒了无数次。每次醒来,耳朵都下意识地捕捉客厅里的动静——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卫生间水管偶尔滴水的、空洞的回响。这种绝对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在辗转反侧中昏沉睡去,却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七岁时林见深被母亲拖上车的哭喊,一会儿是昨夜黑暗中他苍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一会儿又是林见深平静地说“保持距离”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后,所有画面碎裂重组,变成他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看着林见深的背影越走越远,怎么喊也喊不回来。惊醒时,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他坐起身,听着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声响,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缓缓拧开门,推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比房间里更暗。沙发上,那团蜷缩的影子还在,随着极其轻微的呼吸缓缓起伏。林见深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嘴唇抿得发白。他身上只盖着那床薄被,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搭在冰冷的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林见清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昨夜,就是这只手,曾在他掌下蜷缩,传递过依赖,也推开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晨曦的微光一点点驱散黑暗,客厅里的轮廓逐渐清晰。他看到林见深眼下的阴影,看到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睡姿,看到他搭在扶手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指——也许是冷的。

      鬼使神差地,林见清走回自己房间,从床上抽起自己那床稍厚一些的被子——那是家里唯一一床还算蓬松的棉被。他抱着被子,重新走到客厅沙发边。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俯下身,将被子轻轻盖在林见深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将那只露在外面的、冰凉的手也小心地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林见深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其实只是卷起来的旧衣服),眉头舒展了一些。

      林见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的脸,胸膛里那股翻腾了一夜的情绪,似乎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却又涌上另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酸涩。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锅里的水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林见清机械地下着面条,打进去两个鸡蛋。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昨晚林见深说“睡沙发”时的平静语气,想起他收拾东西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己那些混账话。

      面条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走到沙发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林见深的肩膀。

      林见深几乎是立刻惊醒,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惶和迷茫,像受惊的小动物。看到是林见清,那丝惊惶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寂,只是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吃早饭。”林见清移开视线,声音有些生硬,说完便转身回到餐桌旁坐下。

      林见深坐起身,身上盖着的厚被子滑落。他看着那床明显不属于自己的被子,愣了几秒,然后沉默地将它叠好,放在沙发一端,动作一丝不苟。他站起身,薄睡衣下的身体显得愈发清瘦,他走到餐桌旁,在林见清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依旧是无言的沉默。林见清埋头吃面,林见深也小口吃着,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凌乱破败的屋子,落在斑驳的餐桌和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种凝固般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林见清几次想开口,想说“昨晚……”,想说“被子……”,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到了林见深低垂的睫毛,看到了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看到了他那副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拒绝交流的姿态。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完后,起身收拾碗筷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见深放在桌沿的手背。那皮肤冰凉。林见清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收回手,端起碗走进了厨房。

      水流声响起。林见清站在水池前,看着哗哗流出的自来水,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瓷砖墙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也冲刷着他混乱不堪的思绪。

      他以为划清界限,搬去沙发,就能让一切回到“正常”的轨道?他以为保持距离,就能抹掉昨夜黑暗中那越界的温度和触感?他以为沉默和疏离,就能掩盖心底那已经破土而出的、疯狂滋长的东西?

      林见清睁开眼,看着自己微微泛红的指节,又看向客厅方向。林见深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件。

      疼痛从指关节蔓延到心脏。林见清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血缘是斩不断的诅咒,而昨夜黑暗中萌发的、悖德的情愫,则是缠绕在这诅咒之上的藤蔓,只会越缠越紧,直至将两人都拖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抓起书包,走向门口。经过林见深身边时,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只是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见深跟在他身后,依旧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上班上学的人流逐渐增多。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人群中,像两座移动的、沉默的孤岛。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时而因为路人的遮挡而破碎,时而又重新拼合,却始终无法真正交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站在等待的人群中。林见清站在前面,林见深站在他斜后方。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从侧面违章冲出来,擦着等待的人群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泥水。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咒骂,下意识地向后躲避。

      林见清反应极快,在那摩托车快要擦到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伸手,一把抓住了身后林见深的手腕,用力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林见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他的背上。很轻的撞击,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轮廓。

      摩托车呼啸而过,泥水溅在了林见清的裤腿上。

      红灯依旧亮着。周围的人群还在骚动,抱怨着刚才的惊险。

      林见清的手,还紧紧攥着林见深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对方手腕处皮肤的温度,比自己的掌心要凉。他能感觉到那细瘦腕骨下,脉搏正在急促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虎口。

      林见深似乎僵住了,没有立刻挣脱,也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靠在林见清的背上,额头抵着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细微地拂过林见清的后颈皮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喧嚣的街口,等待的人群,闪烁的红绿灯,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他们两人,只剩下手腕相贴处那一点滚烫的脉搏,和背后那轻微却真实存在的重量与温度。

      然后,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

      林见清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上了斑马线。

      林见深也立刻站直了身体,跟了上去,依旧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触碰,那片刻的依靠,从未发生。

      但他们彼此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的紧握和依靠中,已经悄然改变了。那道被林见深刻意拉开的距离,那道被林见清用恶语划出的鸿沟,在那本能的一拽一靠之间。,出现了细微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推开,反而靠得越近。有些本能,越是拼命压抑,爆发时便越是汹涌。

      去学校的路还很长。阳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缩短,又拉长。沉默依旧,但沉默之下,暗流已然改道。

      (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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