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余温 雨是后半夜 ...

  •   雨是后半夜停的。林见清在晨光透进窗帘缝隙时醒来,眼皮沉重,四肢僵硬。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臂还环在林见深的腰腹间,掌心下是早已平复的、温热的躯体。林见深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绵长,似乎还在沉睡,只是身体不再像昨夜那样蜷缩僵硬,而是舒展放松地依在他怀里,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露出一小截苍白脆弱的脖颈,上面那圈齿痕已经淡得只剩一点浅粉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林见清瞬间清醒。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大得让床架都晃了一下。林见深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身体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似乎在寻找消失的热源。

      林见清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晨光熹微,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的、不真实的色调。他看着林见深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孩子般的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泛着一点自然的血色。昨夜那些痛苦、颤抖、冷汗淋漓,仿佛只是他一场混乱的噩梦。

      可掌心残留的体温,指尖记忆的僵硬触感,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药味,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他确实在这里躺了一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那冰冷的疼痛。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羞耻、恐慌和某种陌生悸动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林见清。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张狭窄的床上下来,站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人,像看着一个突然爆炸又归于平静的炸弹。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上岸。客厅里寂静无声,父亲彻夜未归。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雨后泥土腥味的空气涌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晨光彻底照亮了这间破败的客厅,直到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床板吱呀的轻响。

      林见清的心脏又是一紧。他迅速转身,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也暂时压下了心头那阵翻腾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机械。煮粥,煎蛋。当他端着两碗粥和煎蛋走出来时,林见深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他换上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有些潮湿,大概是刚洗过脸。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眼下的阴影淡了些。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筷子,没有看林见清,也没有看桌上的早餐,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

      林见清将早餐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端起碗,埋头喝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只有勺碗相碰的细微声响,突兀地敲打着这沉重的寂静。

      昨夜黑暗中的紧密相拥,体温交换,痛苦抚慰,仿佛从未发生。或者说,被刻意地、心照不宣地,掩埋在了这过分正常的清晨表象之下。

      林见清喝了两口粥,食不知味。他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林见深一眼。林见深正小口喝着粥,动作很慢,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没什么胃口。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

      “还疼吗?”林见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打破了那层脆弱的平静,将昨夜的一切又赤裸裸地拽到了阳光下。

      林见深喝粥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林见清。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里面没有昨夜黑暗中的依赖,也没有巷子里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片疏离的、了无生气的沉寂。

      “不疼了。”他回答,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谢谢你的药。”

      他说“谢谢你的药”,而不是“谢谢昨晚”。刻意划清了界限,将昨夜的一切,定义成一场简单的、出于人道主义的、给予药物的援助。

      林见清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沉了下去。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清的失落,猛地窜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冷笑:“客气什么,反正也不是我买的。”

      林见深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喝粥,仿佛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

      这种刻意的、彻底的疏离,比任何直接的质问或抗拒,都更让林见清感到愤怒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就好像,昨夜那个在他怀里颤抖、汲取温暖、指尖依赖地蜷缩的人,只是一个幻觉。而眼前这个平静、疏离、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林见深,才是真实的。

      他猛地放下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不再看林见深,抓起书包,走向门口。

      “今天……”林见深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但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最后一门,是物理。”

      林见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依旧湿冷,地面残留着积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林见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脚步很快,胸膛里堵着一团乱麻。昨夜怀抱的温存与此刻冰冷的疏离,在他脑海里反复撕扯。他厌恶林见深这种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更厌恶自己竟然会因为对方这种态度而感到受伤和失落。

      走进校园,月考最后一日的紧张气氛更加浓重。林见清走向自己的考场,在走廊里,他看到了林见深。他正和一个同考场的男生说着话,大概是讨论题目。林见深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偶尔点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像针一样,刺进了林见清的眼睛。

      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只是礼貌的敷衍?而对自己,就只有那副死人脸和冰冷的疏离?

      林见清猛地别开视线,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考场,重重地坐下,将书包摔进抽屉,发出沉闷的响声。

      物理卷子发下来,比数学更令人绝望。林见清盯着那些电路图和力学公式,脑子里却全是林见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对别人露出的、那丝刺眼的淡笑。愤怒、不甘、还有某种阴暗的、想要摧毁那平静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他胡乱地在答题卡上涂写着,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苦算,只有他,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的情绪风暴里。

      最后半小时,他放弃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雨后的天空开始放晴,露出一小块脆弱的蓝。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泛起细碎的光。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教学楼某间教室的窗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专注于桌上的试卷。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低垂的眼睫都染上了细碎的光晕。

      是林见深。他做题时,眉心会微微蹙起,嘴唇会不自觉地轻轻抿着,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习惯。阳光下的他,安静,认真,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美感,却又奇异地将那脆弱和专注融为一体。

      林见清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那股愤怒和邪火,在阳光下那个专注的侧影前,像是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了气,只剩下一种更为复杂的、酸涩的悸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六七岁的时候,他们一起趴在窗台上看雨。雨停了,阳光出来,在积水中映出彩虹。小小的林见深指着彩虹,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见清你看,像桥一样。” 而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不屑地撇撇嘴,说“一会儿就没了”。

      是啊,彩虹一会儿就没了。就像昨夜黑暗中那点依存的温度,天亮就散了。就像此刻阳光下的这个侧影,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隔着教学楼,隔着考场,隔着人群,也隔着……那道他们自己竖起、又不断试图跨越、却始终无法真正逾越的、名为血缘与伦理的鸿沟。

      交卷铃声响起,将林见清从恍惚中惊醒。他交了几乎空白的答题卡,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再次喧闹起来,月考结束的放松感弥漫在空气中,但林见清只觉得疲惫。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在散乱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见深正从不远处的楼梯走下来,身边没有别人。他也看到了林见清,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朝着林见清的方向,走了过来。

      两人在门口相遇,周围是涌出的人潮。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短短地投在脚下。

      林见深看着他,目光平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见清也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皮肤,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脸。

      最终,谁也没有先开口。他们只是像之前的很多个早晨和傍晚一样,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朝着那个被称为“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昨夜雨中的拥抱,清晨冰冷的疏离,考场上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所有的混乱与悸动,都在这过于明亮的阳光下,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只有脚下的路,和身边这个人沉默的存在,是唯一清晰的真实。

      第十四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