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深》v九

1、第 1 章 记忆是从那

　　记忆是从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开始变得清晰的。

　　窗外是哗啦啦的雨声，像是天上破了个大洞。七岁的林见清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他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哥？"他小声叫道，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旁边的小床上是空的。被子胡乱地堆在床角，还带着余温。

　　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将房间照得惨白。林见清看见对面墙上的照片晃了一下——那是他们去年生日时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爸爸笑得一脸灿烂，一手搂着妈妈，一手抱着他和哥哥。那时候的妈妈还会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现在，一切都变了。

　　客厅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像闷雷一样滚进房间。林见清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光着脚丫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你看看孩子们都成什么样了？"

　　"我怎么了？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工作，回来还要听你唠叨？"爸爸的声音很大，带着酒后的浑浊。

　　"工作？你那是工作吗？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喝酒赌博！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快被你卖光了！"

　　"啪"的一声，像是杯子摔碎的声音。林见清吓得一哆嗦。

　　"你给我闭嘴！男人在外面的事，你懂什么？"

　　"我不懂？好，我不懂！但我知道孩子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我要带着孩子们走！"

　　"走？你敢！孩子是林家的种，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争吵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妈妈的哭泣和爸爸的怒吼。林见清紧紧攥着睡衣下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每次都是以摔东西和妈妈的哭声结束。

　　他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透过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在地，玻璃碎片和烟头散落得到处都是。爸爸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通红，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妈妈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肩膀不停地颤抖。

　　而在妈妈身边，跪坐着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他的双胞胎哥哥，林见深。

　　见深也在哭，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他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因为抽泣而不停地发抖。妈妈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着，似乎在收拾散落的东西。

　　"见深，乖，不哭。"妈妈的声音沙哑，却还在努力安慰哥哥，"妈妈在这里。"

　　林见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为什么妈妈只抱着哥哥？为什么不来抱抱他？他也害怕，也想哭啊。

　　就在这时，见深突然抬起头，透过门缝对上了见清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在对上视线的瞬间，闪过一丝惊慌。见深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回去。"

　　见清愣住了。为什么哥哥要他回去？为什么不让他也过去？

　　"......好，林国明，既然你这样，那我今天就带着见深走！"妈妈突然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见清......见清就留给你！"

　　什么？林见清以为自己听错了。妈妈要带着哥哥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走？你走啊！有本事就别回来！"爸爸挥舞着酒瓶，醉醺醺地吼道，"但是见深得留下！两个孩子都是林家的！"

　　"你做梦！"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见深从小就体弱，跟着你只会受苦！见清......见清像你，性子倔，留在你身边也许还能活得好点......"

　　见清呆呆地站在门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妈妈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因为他性子倔，所以就不要他了吗？因为哥哥体弱，所以妈妈就要带哥哥走？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见深苍白的脸。见深也在看他，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不舍，嘴唇微微颤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行！两个孩子都得留下！"爸爸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见深。

　　妈妈猛地抱起见深，往门口退去："别碰他！林国明，今天我就是死，也要带着见深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敢！"

　　混乱中，爸爸伸手去抢见深，妈妈死死抱着不放手。见深被夹在中间，吓得大哭起来。就在这时，爸爸的手不小心挥到了见深的额头，留下了一道红痕。

　　"啊！"见深疼得叫出声。

　　"林国明！你居然打孩子！"妈妈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推开爸爸，抱着见深就往门口冲。

　　见清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推开门，光着脚跑进客厅："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雨水从没关紧的窗户扫进来，打湿了他的睡衣。他跑到妈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妈妈，带我一起走！我会乖的！我不会惹你生气！"

　　妈妈低头看着他，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脸上滑落。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心疼，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害怕的决绝。

　　"见清......"妈妈蹲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听话，留在爸爸身边。妈妈......妈妈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不要！我不要！"见清哭喊着，死死抓着妈妈的衣服，"我要和妈妈一起！我要和哥哥一起！"

　　"见清，松手。"爸爸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想要拉开他。

　　"不！我不松手！"见清哭得更大声了，他转向见深，"哥，你让妈妈带我一起走！求求你了！"

　　见深在妈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看看见清，又看看妈妈，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痛苦。

　　"见清，对不起......"妈妈突然用力掰开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妈妈只能带一个人走......见深他......他更需要妈妈......"

　　说完，妈妈抱着见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妈妈！哥！"见清想要追出去，却被爸爸一把拽住。

　　"让他们走！"爸爸醉醺醺地吼道，"不要你了，追什么追！"

　　见清拼命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透过雨幕，他看见妈妈抱着见深上了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见深突然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对着他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雨声太大了，见清只看见见深的嘴型，却听不清声音。但他知道哥哥在说什么——

　　"见清，等我回来！"

　　出租车发动了，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下着暴雨的深夜里。

　　见清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站在门口，任凭雨水打湿全身。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屋里，继续喝他的酒去了。

　　空荡荡的楼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但他知道不是梦。妈妈真的走了，带着哥哥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他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很冷，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拉了起来。是楼下的王奶奶，被吵醒后来看看情况。

　　"可怜的孩子......"王奶奶叹了口气，用干毛巾擦着他湿透的头发，"怎么站在这里淋雨？快跟奶奶回家换身干衣服。"

　　见清任由王奶奶拉着，机械地跟着她走。在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爸爸打鼾的声音。

　　那一刻，七岁的林见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他只能靠自己了。

　　而那个雨夜，成了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道伤疤。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想起哥哥在出租车里回头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被雨声淹没的承诺——

　　"见清，等我回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