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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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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亮未亮时,承天门前的喧嚣才终于歇了。
党虎搬了把椅子坐在登记台前,手边摞着三寸厚的名册,眼皮开始打架。
那些脱甲还乡的禁军领了路费,三三两两消失在尚未退尽的夜色里;愿意留下的则被编成两队,暂歇在偏殿候处置。
“党校尉,”一个小校凑过来,“地牢那边问,姓殷的怎么料理?”
“这种事儿问我干什么?”党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先关着,等大人示下。”
小校应声去了。
党虎往后一仰,靠着椅背闭了眼。这一夜跑下来,腿肚子都抽筋。他迷迷糊糊想着,等会儿得找点吃的,最好是热汤面,多放葱花——
脚步声由远及近。
睁眼,是季倾和卫之湍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来。
两人走得不快,肩头沾着晨露,披风下摆拖过青砖,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他赶紧站起来。
季倾摆摆手示意他接着歇,接着转身,望着东边泛白的天际。卫之湍立在三步外,双刃已归鞘,玄铁护腕解了挂在腰间,露出腕上一道旧疤。
那道疤……是殷自临杀他父亲后,他在隔天夜里神志不清下的手。
明明已经痊愈,此时却莫名泛起一丝丝疼意。
不重,却鲜明。
党虎识趣地没凑过去,重新坐下,耳朵却偷偷竖着。
“未夭。”季倾开口。
卫之湍没应声,只抬眼看过来。
“你方才在乾清宫前,”他顿顿,“想说什么?”
卫之湍垂下眼,半晌道:“忘了。”
季倾偏头看他,嘴角划出个淡淡的弧度:“你这记性,日后如何安天下?”
“安天下靠的不是记性。”卫之湍的语气平淡,“是眼力——看得出谁忠心,谁有二心;谁该用,谁该防。”
“哦?那你看我如何?”
卫之湍走近两步,在季倾身侧站定,抬手,指腹擦过他下颌处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
“血。”他说。
季倾任他擦,没动。
指腹的温度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只一瞬,便收回去了。
那党虎在远处看得分明,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自己脚尖。
东边天际浮起一抹金红。
晨光爬上承天门的琉璃瓦,又顺着城墙倾泻而下,将冰冷的青砖染成暖色调。有早起的雀鸟落在垛口,啾啾叫了两声,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惊飞。
葛修快步走来。
他向卫之湍道:“大人,东宫那边清点完了。活口三十七人,多是仆役宫女,关在配殿候审。”
“嗯,你去审便是。”
季倾问他:“莫合呢?”
“莫合他……还在东宫,盯着人清理——尸身太多,得赶在天热前处置完。”
季倾便点点头,又问:“可有发现?”
葛修迟疑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扳指,成色极旧,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
季倾接过,拇指摩挲过那刻痕,触感粗粝。
他记得这扳指。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塞他进地窖时,手上戴的就是这个。
“在哪儿找到的?”
“东宫正殿的地砖下,”葛修道,“有个暗格,里头除了这个,还有几封旧信。信上的字迹我看过……和殷自临的御笔对不上。”
葛修是识辨字迹的好手,他说不是,那必不是。
那便是……
季倾将扳指攥进掌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卫之湍看他一眼,没说话。
“……信呢?”
“在这儿。”葛修从怀中掏出几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
季倾接过,只扫了一眼开头,便将信纸折起,收入袖中。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收一件易碎之物。
“此事莫合可知?”
“我发现时,他正在外院清点尸身。”
“好。”季倾转身,面朝东边初升的朝阳,“你去告诉他,让他处理完来见我。”
葛修应了。
待到人走后,卫之湍才开口:“信上写的什么?”
季倾没答,但将袖中那折起的信纸取了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只见抬头是“吾弟亲启”,字迹潦草却有力,显然写得仓促。
信不长,寥寥数行:
“殷贼已疑我,恐不久于人世。幼子托付于你,望念在同脉份上,护他周全。扳指为信,见之如面。李氏血脉不可断,切记,切记。”
落款处只有一个“兄”字,年月模糊。
卫之湍看完,将信纸折好,递还给他。
季倾接过,却未再收入袖中,而是凑近一旁禁军手中的火把。
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黄纸卷曲、焦黑,最后化作灰烬,被晨风卷起,散落在城墙根下,存在的痕迹不再。
“你……”卫之湍皱眉。
“留着做什么?”季倾平静,“二十年前的事,该埋的都埋了。”
卫之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季倾垂在身侧的那只攥着扳指的手。
轻,却不容置喙。
季倾的手指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扳指落入卫之湍掌心,还带着体温。
“那这个呢?”
季倾望着他掌中那枚玉扳指,晨光里,那个陈旧的刻字若隐若现。
“扔了吧。”他说。
卫之湍权当没听到,只将扳指收进自己袖中。
季倾看他一眼。
“留着,”他垂眸道,“日后……若你忘了自己是谁,我拿出来给你看。”
季倾轻声一笑:“那若你丢了呢?”
“不会丢。”
“……卫之湍,”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些许天亮后才有的温度,“你这个人——”
他话没说完,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党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此时正大步走来,手里捧着两碗热腾腾的东西。
“大人,卫大人,”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伙房那边熬了粥,我盛了两碗来,您二位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季倾垂眼看那两碗粥,米粒熬得软烂,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伙房何时这般殷勤?”
“嗨,”党虎嘿嘿一笑,“我去催的。说大人一夜没合眼,伙房那老张头一听,赶紧添了把火。”
季倾接过一碗,低头喝了口。
党虎将另一碗给卫之湍,卫之湍接了,却没急着喝,只端在手里。
“党虎,”季倾忽然道,“你家里还有人吗?”
党虎一愣,挠挠头:“回大人,还有个老娘,在城外卖豆腐脑……”
……您不是知道吗?
“今日无事,你回去看看。”
“啊?”党虎更愣了,“可是俘虏那边——”
“葛修和莫合在。”季倾缓声,“去吧。”
党虎看看他,又看看卫之湍,忽而咧嘴笑了:“那卑职就告个假,去去就回!”
他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着两人抱了抱拳,才一溜烟下了城墙。
季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卫之湍端着碗,也望着那个方向:“你待他倒好。”
“他跟着我五年了,”季倾道,“之前到边疆参军,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理由不好。”
卫之湍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晨光渐盛,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隔着一道城墙,恍惚是两个世界。
季倾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垛口上。
“卫之湍。”
“嗯?”
“你方才在乾清宫前,到底想说什么?”
卫之湍端着碗的动作顿了顿。
这回他没说“忘了”。
他将碗也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季倾。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张惯常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些许。
“我想问你,”他说,“若你我不是如今这般,你可愿与我——”
他顿住。
季倾等着。
卫之湍却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算了。”
季倾望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的不打算说了,倒也没去追问。
晨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季倾望着东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忽然开口:“我愿意。”
卫之湍侧头看他。
“若我们不是如今这般身不由己,身陷洪流……”季倾的声音很平,“不管你想要我与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其实,即使是如今这般……我也愿意的。”
卫之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嗯。”
季倾转过身。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
党虎揣着告假的条子往家跑,半道上遇见莫合迎面走来。
“党虎,”莫合喊住他,“大人呢?”
“在城楼上呢,”党虎随口道,“和卫大人一起。”
莫合脚步一顿,往承天门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浮起些微妙的神色。
党虎看他那样儿,乐了:“怎么了莫合?有话直说。”
莫合撇嘴,摇摇头,又朝党虎示意了下。
党虎顺着他看去,眼睛睁大。
晨曦正柔,天光大亮。
在昨夜兵荒马乱的反叛里纵横捭阖的卫之湍正倚在季倾怀里,被搂着腰身,仰头承受一个自上而下的吻。
方才碗底还残留着些许米粒,几只雀鸟落下来,啄食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