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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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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卫之湍握着佩刀的手在石缝中微微发抖。他听见远处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像是暴雨前的闷雷碾过青石板。
季倾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两人藏身的山岩后方,党虎正用匕首割断最后一根草绳。
“圣上驾到——!”殷福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老太监枯枝般的手指正摩挲着青铜火折子,转身朝殷自临俯首,声音间透出谄媚,“陛下,这营盘要烧得干净些才好。”
殷自临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他行动。
他要做什么眼下再清楚不过。
卫之湍瞳孔微缩。
这两月粮草突然充裕——因为殷福把御膳房的银钱都喂进了这处秘密兵营。
“退后。”季倾突然拽着他往山崖下退去。
月光下,卫之湍看见了远处的玄色龙袍。殷自临立在营盘中央,腰间玉带上的九条金龙在火光中张牙舞爪,他脚下躺着三具卫士的尸体,其中一人的半张脸还保持着惊愕的神情——那是季倾手下的人,此刻正被皇帝的靴尖碾着腹部。
可惜,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殷公公。”殷自临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
此刻殷福正跪在火堆旁,手中金丝楠木烟杆突然迸出火星。“臣在!”
“一个都不要留。”
“是——!”
卫之湍拽着季倾钻进密道时,听见上方传来兵器相击的脆响。
季倾闷哼一声,动静不大,卫之湍却听得清楚,忙转头去查看。
不知何时,他的肩背被人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血浸透了衣袍,又在填满了布料后聚集于一处坠下,顺着石阶滴落,在青苔上绽开暗红的花。
“这点小伤,先不用管。”他推开卫之湍的手。
卫之湍胸中怒气与心疼混搅着翻滚,骂道:“这点小伤?!你心里没点数么!再深一点就能伤到你的心脏!”
“是。可那又如何?”他的脸色苍白,神色却很认真,“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逃出去。难道你现在要停下来给我包扎吗?”
他们身后的那部分密道传来党虎的嘶吼,那声音被火舌吞没时,像极了被掐住咽喉的幼兽。
突然。
“当年高帝焚我宗庙时,火也是这般舔舐人的骨髓。”殷自临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怎么进来的?!
难道党虎……
不,他的怒吼还在。
他是趁乱混入的。
他的影子被火光照得扭曲。
卫之湍屏了瞬气。
他腰间佩着的,是失踪多年的前前朝皇室玉佩——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此刻正嵌着殷红的血沁。
卫之湍稳声:“那与我等何干!”
季倾半趴在卫之湍背上,突然笑了。他用染血的手指抹过卫之湍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卫之湍想起他们多年前初见那日的雪。
那时他和季倾刚下考场,看见彼此都有一瞬的滞愣。
季倾的呼吸越来越重,怀中的火油罐正在渗漏,“未夭,我怕我出不去,悄悄同你讲……”
“我爱你。”
殷自临的剑光劈开密道顶端的石梁,卫之湍在飞溅的碎石中看见皇帝的瞳孔——那里翻涌着与召他那日相同的疯狂。
季倾扑过来挡住那道剑光,卫之湍看清了殷福藏在他袖中的密信,泛黄的纸页上,是匡朝各地的布防图,一笔一画,似乎正在漫天火光中扭动蜷曲。
"丞相!带他走!"
季倾的血在卫之湍掌心漫开时,殷自临正用剑尖挑起殷福的下巴。老太监的喉结在剑刃下滚动,发出风箱般的喘息。
“陛下可知..……”殷福忽地笑了,谄媚不复,往日碎得遍地的尊严收了起来。他枯槁的手指抚过皇帝腰间的玉带,“您这九条金龙……都是用高帝的龙袍改的。"
……
卫之湍抱着季倾冲出地道时,整座山崖都在燃烧。他听见身后传来金铁交鸣的长吟,却不敢回头去看那曲终是龙吟还是凤泣。
季倾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赤色的小河,而河的尽头,两具玄色与绯色的影子正在火光中纠缠成永恒的太极。
分开时气息仍在颤抖,卫之湍忍不住拥住他,却不敢拥得太紧,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他的存在。他的眼角好凉。
“子洲,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更像是自我催眠。
季倾去擦他的眼角,抹去了透明的液体,却铺上了鲜红的血色。他有点懊恼,更多的是心疼:“怎么哭了?”
他不肯说话。
陷在季倾染着血腥味但依旧宽大的怀中,卫之湍哭得像个孩子。
他好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哭过。
算了,就借这一次,让他哭一路的艰辛,命运的坎坷……
也让他哭,差点失去季倾的后知后觉的惊惧。
别的先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