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流星》Xylan

17、有家

　　火车在深夜抵达终点站。
　　何期深和卓见空站在冷清的站台上。卓见空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何期深把背包往上提了提。七年留在鬼屋，卓三答应照顾它。他想现在就回去看看那只小家伙。

　　两人走出车站，打了辆出租车。卓见空报了鬼屋的地址——何期深之前告诉他的。

　　“师傅，这一带变化大吗？”卓见空忽然问。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来过？”
　　“可能来过，记不清了。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司机嗯了一声：“这几年发展快，老城区拆了不少，盖了新楼。不过主干道没怎么变。”

　　卓见空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车停在鬼屋那条街的街口。司机说里面太窄开不进去，两人下了车，步行往里走。

　　鬼屋的招牌还亮着血红色的灯，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说明卓三还没睡。何期深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卓三正坐在柜台后面，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何期深：“回来了？怎么样？海边……”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何期深身后的卓见空。
　　卓三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像是要确认什么。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震惊，还有一种深藏的期待。
　　两个男人隔着柜台对视。

　　“这位是……”
　　“路上认识的朋友，”何期深说，“他叫卓见空。”

　　卓三的眼睛盯着卓见空的脸，又盯着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疤痕。
　　“你……你脖子上的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弄的，具体记不清了。”
　　“小时候……”卓三往前走了两步，“你……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
　　“你……你左肩上，是不是有一块胎记？青色的，像片叶子？”

　　卓见空盯着卓三，眼神从疑惑变成震惊。他慢慢拉开衣领，露出左边肩膀——那里确实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叶子的形状。

　　“你怎么知道？”卓见空的声音在发抖。

　　卓三没回答。他绕过柜台，一步一步走向卓见空，走到卓见空面前时，他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卓见空的脸。
　　“见空……你是见空……我的儿子……”

　　卓见空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我找了你好久……十七年……我找了十七年……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泪水终于滚落。这个平时硬朗、粗糙、开鬼屋吓唬人的男人，此刻哭得泣不成声。卓见空还是僵着，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卓三的肩膀。
　　“……爸？”

　　卓三猛地抱住他，用尽力气。卓见空愣了几秒，后回抱住他。两个大男人在鬼屋昏暗的灯光下紧紧拥抱，一个哭得浑身颤抖，一个忍着泪。

　　风铃在门口轻轻响动，何期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惊讶，没有感动。
　　他转身走到窗边，鸟笼挂在那里，七年已经睡了。伸出手指，他轻轻碰了碰笼子，七年动了动。

　　何期深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边，卓三和卓见空已经分开了，但还拉着彼此的手臂。卓三在抹泪，卓见空也在擦眼睛。

　　“见空，你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我从人贩子那儿逃出来后，到处流浪。打工，攒钱，去下一个地方。我只记得自己叫见空，左肩有胎记。我就想，走遍中国，总有一天能找到家。”
　　他看向何期深：“这次是碰巧，在海边遇到他，看他状态不对，就跟着回来了。没想到……”

　　卓三也看向何期深，这才注意到他在收拾东西。卓三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重逢的狂喜变成慌乱：“期深，你干什么？”

　　何期深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背起来，声音平静：“你们父子团聚，我应该走了。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卓叔。”

　　“走？你去哪儿？”卓三快步走过来，“你哪儿也不准去！就住这儿！”
　　“不方便，你们刚重逢，需要时间相处。我在这里……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
　　卓三抓住他的背包带子，力气很大：“我说了认你当儿子，就不会言而无信！见空回来了，你就是他弟弟，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走哪儿去？”

　　卓三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决。

　　“期深，”卓见空也走过来，“爸说得对，你留下来。”

　　何期深看看卓三，又看看卓见空。
　　七年被吵醒了，在笼子里扑腾翅膀。
　　何期深站了很久，最后，他松开握着背包带子的手。
　　“……嗯。”

　　卓三如释重负，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一家人！”
　　卓见空也笑了，他走过来，接过何期深的背包：“我帮你放回去。以后你睡小仓库，我睡外面沙发。”
　　“不行，”卓三说，“你睡里屋，我收拾出来。期深还睡小仓库，那地方他住惯了。”
　　“爸……”
　　“听我的！”

　　两人又为了睡觉的问题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但脸上都带着笑。何期深站在一旁看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风赐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边，靠着墙，看着这一幕：“真好，期深，你有家了。”

　　也许这真的是家，也许不是。
　　也许卓三真的把他当儿子，也许只是一时的怜悯。
　　也许卓见空真的接受他这个“弟弟”，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何期深走到鸟笼边，打开小门，伸手进去。七年跳到他手指上，轻轻啄了啄他的指尖。
　　“饿了？”他轻声问，从口袋里掏出小米。
　　七年欢快地叫了一声，低头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