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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琉璃瓶内存惊惧 紫檀盒内贮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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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玄回到自己的二皇子府时,已是子夜时分。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草丛间偶尔传来的虫鸣。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那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茶室,也是他独一无二的“收藏室”。
推开沉重的檀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药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特殊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点灯,而是就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走向那个巨大的多宝阁。阁架上,数十个琉璃瓶静静地矗立着,瓶中的液体和眼珠在朦胧月色下反射着幽微的光,像无数只凝固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它们的主人。
他走到香案前——那里并未供奉任何神佛,只摆放着今日季辰渊送来的那个紫檀木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取出那个特制的琉璃瓶,将它举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九皇子季辰瑜的眼珠,在透明的液体中微微浮动,保持着临死前那惊骇欲绝的神情。瞳孔扩张到极致,虹膜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浅淡,那里面凝固的恐惧、不甘、怨恨,构成了一种残酷而真实的美。
季风玄的指尖隔着冰凉的瓶壁,轻轻描摹着眼球的轮廓,外黑内红的眼瞳中闪烁着一种专注而痴迷的光芒。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空灵而诡异:“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皇兄呢?皇兄是那么好的人,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你们凭什么用那些肮脏的心思去揣度他?凭什么用那些恶毒的语言去中伤他?”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愤懑,仿佛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你们都不懂他……只有我懂。他的温柔,他的残忍,他的守护……都只属于我一个人。”他将琉璃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皇兄为我杀了你……你的眼睛,是因为我而变得这么‘美’的……所以,这也是皇兄爱我的证明,对不对?”
他抱着瓶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多宝阁。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些琉璃瓶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对着满室的“收藏”说话,如同面对一群沉默的听众。
“你们知道吗?小时候,那些太监宫女欺负我,骂我是‘没爹的野种’,是皇兄把他们一个个都赶走了……后来,我知道了我不是父皇的孩子,我害怕极了,觉得天都要塌了,是皇兄抱着我,告诉我没关系,他说他也不是……他说,这样更好,我们才是一体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分开的……”
他回忆起很多往事。七岁那年,他被几个年长的皇子推倒在雪地里,抢走了母妃留给他的唯一玉佩,是季辰渊冒着大雪找到他,把冻得半死的他背回东宫,第二天,那几个皇子的生母便都因各种缘由被贬斥。十二岁那年,那个试图在他饮食中下毒的太监,被季辰渊亲手抓住,当着他的面,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也是第一次,从皇兄那总是温和的脸上,看到了为他而起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了,他们的世界与旁人不同。他们的感情,也注定与旁人不同。是依赖,是占有,是深入骨髓的眷恋,也是同样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疯狂。
“皇兄说,他只要我的忠诚……”季风玄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琉璃瓶上,吃吃地笑了起来,“可我给他的,何止是忠诚?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的命是他的,我的喜怒哀乐是他的,就连我这点见不得人的癖好,也只有他懂,只有他纵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多宝阁上那些“藏品”。“李将军……你当年抛下我舅舅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王御史……你诬告我母妃时,可曾想过你的眼睛会被泡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你们都不明白,招惹我,或许还能死个痛快,但招惹了皇兄……就是触了我的逆鳞。皇兄是我的,谁都不能让他不高兴,谁都不能!”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透过这些眼睛,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看到了母妃含冤而死的惨状,看到了那些年他们兄弟在深宫中如履薄冰的艰难。是皇兄,一次次将他从绝望的边缘拉回,用那双看似温柔实则有力的手,为他撑起了一片天。所以,皇兄想要的东西,他拼了命也会去夺来;皇兄厌恶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清除。这满室的眼珠,与其说是他的收藏,不如说是他为皇兄扫清障碍的功勋章,是他对皇兄那份扭曲而炽热爱意的证明。
“皇兄今天握我的手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将怀中的琉璃瓶抱得更紧,“他的手,总是那么暖……他说,他会一直在……”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低语,时而轻笑,时而面露凶光,时而又显得脆弱无助。月光缓缓移动,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既像堕入凡间的精灵,又像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殿下,已是四更天了,您该安歇了。”是老管家苍老而担忧的声音。全府上下,也只有这位看着季风玄长大的老人,敢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季风玄猛地从回忆与臆想中惊醒,眼中的迷离与脆弱瞬间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他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瓶放回紫檀木盒中,安置在多宝阁上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室的琉璃瓶,尤其是那最新的一对“藏品”,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茶室的门,走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门外,老管家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恭敬地等候着。看到季风玄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在前引路。
“福伯,”季风玄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把库房里那对前年西域进贡的夜明珠找出来,送去东宫给皇兄。就说……我瞧着他书房里的灯不够亮,伤眼睛。”
老管家脚步微顿,低头应道:“是,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办。”
季风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将现未现的鱼肚白,外黑内红的眼瞳中,映着灯笼微弱的光,也映着对那个人的、永不熄灭的执念。
紫檀盒内,贮藏的不仅仅是惊惧,更是无法言说、不容于世的深情。而这深情,需要用更多的鲜血与生命来浇灌,才能在这罪恶的土壤中,绽放出最妖异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