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养崽日常》众莫知

72、第 72 章

　　林府内，一片死寂。

　　林言澈是前日夜里醒的，身上倒无大碍，只是精神极度萎靡。
　　醒来得知姐姐因救她陷入昏迷后，二话不说拿起绣篮里的剪子便捅了胸口。
　　若不是嬷嬷发现得早，怕人刚醒便要没了。

　　自杀不成，醒后他便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每日只固执地跪在黛玉床前。

　　黛玉依旧沉睡。
　　脸色是剔透苍白，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宛如易碎的白瓷。

　　贾敏才来看一眼，人便直直软在林如海怀里，自此再没能起身，终日以泪洗面，药石罔效。

　　林如海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骤染霜色，官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

　　他不再去驿馆，所有拜帖一律退回，整日守在妻女身边无声沉默。
　　什么官场浮沉，什么前程算计，在女儿变成活死人后都显得极其可笑。

　　好好的年节，林府上下没有一丝欢声笑语，唯有凄风冷雨穿堂而过。

　　但林言澈自戕谢罪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中宫。
　　这日，王公公便携皇后懿旨到了林府。
　　声音尖利旨意明确，便是要带林言澈走。

　　林如海跪接旨意，却面若死灰：“臣，谢皇后娘娘恩典。然小女危在旦夕，幼子受惊过度实在不宜离府，更不堪面圣。臣斗胆恳请娘娘体恤臣为父之心，收回成命，一切罪责，臣，一力承担。”

　　什么狗屁皇孙！
　　他的囡囡不醒他就不能走！

　　王公公拂尘一甩：“林大人，您这是要抗旨不尊？天家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可莫要不识抬举。”

　　林如海此刻只想玉石俱焚：“王公公，下官如今只愿女儿平安，若陛下娘娘因此降罪，臣，无怨无悔。”

　　“好，好一个无怨无悔！”
　　王公公气得冷笑连连：“林大人当真是好算计！咱家今日算是领教了！”
　　狠狠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可是转角便看到坐在素舆上静静看着他的男子。

　　“宸王…”王公公当即颤抖着跪下：“宸王殿下…”

　　“那小畜生不能走。”十四捻着佛珠薄唇轻启：“便如此去回四哥。”

　　王公公冷汗直下，再不敢妄言半句。

　　但抗旨不遵的消息连同林家小姐昏迷不醒的惨状，还是风一般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崔家的马车便到了。

　　江雪急急拉着崔少允入府。
　　看到床榻上无声无息的黛玉，又看了同样病倒的贾敏，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崔少允在母亲身后，目光落在黛玉苍白的脸上。
　　还未细看，他的精神体九尾狐便轻盈地跳上黛玉的床榻，绕着黛玉嗅了嗅。
　　最后竟自顾自在黛玉身旁寻了个位置将九条尾巴盖在她身上。

　　崔少允原本并不觉得什么，自觉精神体无人能看见。
　　但随即便感受到两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床边跪得笔直的林言澈。
　　他向来是疯狗。

　　另一道，则来自暗处的瘸子。
　　那目光平淡无波，带着上位者审视蝼蚁般的压力。

　　九尾狐也感受到了不善的注视，但它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又将脑袋往黛玉手边凑了凑闭眼假寐，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崔少允见状也不免死猪不怕开水烫。

　　适时门房又来报，宋家公子小姐前来送年礼。
　　宋清辞与宋清雅兄妹二人，本是带着精心备好的年礼想着要来同林妹妹拜年，岂料听稳黛玉昏迷不醒的消息，两人脸色瞬间大变。

　　宋清辞立刻便问：“十四公子可在府中？”
　　得到门房肯定的答复，他才松了口气。

　　待被引入内室，看到床上毫无生气的黛玉和跪在床前的林言澈。

　　宋清雅到床前轻唤：“林妹妹！”
　　想碰又不敢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我又学了好几样新菜色，还试做了新的梅花香饼，就等着开学带给你尝的，你还答应过要教我认生僻字的，你不能睡着啊……”
　　压抑的哭泣声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

　　此刻在遥远星球上，执政官办公室的门如水波化开。

　　身着笔挺镶银边制服的联邦最年轻执政官奕珵抱着与周围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小黛玉，大步走出。

　　作战靴踩在粒子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那张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烟紫色瞳孔深不见底。

　　秘书长官米格刚结束通讯，抬头便看到这幕，眼睛瞪得滚圆：“执政官阁下！您这是？”

　　目光在奕珵冷峻的脸和那古装小团子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调：“这严重违反《虚拟恋人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您这是公然违规，涉嫌拐卖人口。”

　　奕珵脚步未停，声音冷冽：“所有责任事后我自会向联邦议会陈述，接受一切处罚。”

　　米格深知这位年轻执政官说一不二的作风，更明白他怀中那小团子状态真的危急。
　　不再多言，立刻接通内部最高优先级通讯，语速飞快：“通知联邦医院诊疗中心、S级向导卡丽娜及精神领域专家，五分钟内到指挥塔顶层诊疗室集合！重复，最高优先级，执政官亲令！”

　　命令下达，整个指挥塔相关层级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奕珵抱着黛玉，穿过一道道自动开启的密封门，走向直达顶层。
　　一路上，所有见到此景的工作人员，不论军衔高低职务轻重，行以最标准的礼，脸上尽是惊愕。

　　虽然都知道他们执政官精神匹配的对象是古蓝星的林黛玉。
　　但这景象还是太过离奇，超越了所有人认知。
　　以冷静自律甚至非人著称的执政官阁下，竟然真的会亲手抱人？

　　顶层特别诊疗室各种精密的仪器已经启动。

　　数位星际精神域领域的泰斗人物已然就位，看到奕珵抱着人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怀中的小黛玉身上，神色各异。

　　奕珵径直走到中央的诊疗仓旁，动作轻柔地将黛玉放入其中。
　　诊疗仓的感应光幕自动合拢，开始进行全身扫描与分析。

　　“她强行使用了还未分化的力量，抽空了本源。”
　　奕珵的声音在诊疗室里响起：“我需要知道确切损伤程度，以及所有可能的救治方案，代价不论。”

　　“至于违反条例之事我自会向联邦议会说明接受惩罚。”

　　专家们迅速投入工作。

　　无数数据如瀑布般刷下。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再次化开。
　　身姿高挑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摘下军帽，露出金色短发和碧色眼眸。

　　正是联邦目前最年轻的S级向导之一，卡丽娜。
　　她接到紧急协助通知，立刻从附近的训练基地赶来。

　　卡丽娜一眼便看到了奕珵。
　　年轻的执政官身姿笔挺，侧脸在仪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行了标准的军礼：“执政官阁下，S级向导卡丽娜奉命前来协助。”

　　奕珵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诊疗仓中沉睡的小小身影。
　　只觉得自己这个祖母似乎很失败。
　　毕竟他的孙女有什么事他总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而他又不能窥探小丫头的隐私。

　　卡丽娜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也看向中心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忽然觉得即便是天之骄子的她原来也是会羡慕别人的。

　　甩了甩无用的想法，她打起精神快步走到专家们身边，快速浏览着初步数据报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本源透支，尚未分化的精神世界坍缩…
　　真是糟糕。

　　专家组很快便得出了唯一可行的结论。
　　首席诊疗师看向奕珵：“执政官阁下，林小姐体内自我修复机制已完全停摆，目前只能进行强行分化，以分化瞬间爆发的精神力重塑本源核心。”

　　强行分化。
　　卡丽娜呼吸微滞。
　　这无异于以毒攻毒。
　　就算成功，那分化出的精神体也极大概率先天孱弱或潜力等级低下，甚至伴随终身难以愈合的暗伤。

　　奕珵的脸大半隐在仪器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发出短促而清晰的音节：
　　“嗯。”

　　指令下达，诊疗师们立刻高效行动起来。
　　蕴含着庞大能量的数据流逐渐汇聚成澎湃的江河，尽数注入黛玉的体内。

　　诊疗仓内安静躺着的小小身影猛地抽搐。

　　“痛…”
　　细弱的哼唧自小黛玉唇间溢出。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起来，眉心紧紧拧在一起，即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本能地蜷缩，试图抵抗这无法形容的剧痛。

　　一名诊疗师见状，想拿起麻醉剂准备注射。

　　“等等！”
　　卡丽娜立刻出声阻止：“不能使用麻醉！强行分化的过程必须保持意识在线，她需要主动接受并引导那股冲击力，才能最大限度地重塑精神力结构，必须刺激她醒来！”

　　诊疗师看向执政官。

　　压力再次汇聚到奕珵身上。

　　他依旧站在那里。
　　片刻，才传来轻叹：
　　“嗯。”

　　同意了这更为残酷的方案。

　　大颗大颗的眼泪自小黛玉眼角滚落，濡湿了鬓边的乌发。
　　昨夜精神力耗尽时她没有哭是因为已然没有力气去感受疼痛，但现在是强行让她清醒着感受百倍千倍不断注入的疼痛。
　　只觉好似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噩梦，破碎地呼唤：“祖母…疼…呜呜…好疼…”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穿透仪器的嗡鸣，落在每个人心上。

　　她感觉自己被丢到了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雪中，身体次次撕裂，又次次拼凑，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卡丽娜抿紧了唇，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直静立不动的奕珵，忽然动了。

　　作战靴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诊疗仓旁。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穿过能量屏障握住了黛玉的小手，并引导自己的精神力注入。

　　“执政官阁下！”
　　卡丽娜忍不住低呼：“您精神海本就濒临崩塌，若在此时选择反哺向导，会同步承受同等的痛苦反馈！她不过是民政部随意为您配对的，万一实际不合呢？这…”

　　奕珵没有回头，也没有松开手。
　　只是用那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再次给出了简单的回应：“她不是。”

　　她不是？不是什么？不是随意配对还是不是不合？
　　执政官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专家们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这位年轻执政官的铁腕与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的举动。
　　这完全违背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因为他的分担，黛玉的哭喊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而在无尽的暴风雪中，她感到冰凉却无比安全的手握住了她。

　　是祖母来到了她的身边。
　　拉着她，替她挡开最凛冽的风雪，一步步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线微光。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暖……

　　而后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