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养崽日常》众莫知

71、第 71 章

　　血是热的。
　　这是十四接住黛玉时唯一的念头。

　　这具小小的身体此时软得不像话，像幼时那只折翼的蝴蝶。
　　他完全不敢用力，只觉怀中一片湿热。
　　源源不断淡绿色精神力失控地自她心口涌出，混着鲜血，汩汩流淌，很快濡湿了他的半边衣袖。

　　那些精神力并未乱窜反而有序地修补他几近崩塌的精神海。
　　这种感觉是难以言喻的舒适，像是春风拂面。

　　小丫头脉搏逐步变慢。

　　想起母后曾说过只要向导愿意，哨兵是可以反哺向导精神力的。

　　十四试探着将精神力凝聚在掌心，去触碰黛玉的精神海，但…
　　无用。
　　即便近在咫尺，但好似远在天边。
　　他被小丫头拒绝了..

　　十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手曾拿过刀，挽过弓，也救过人。
　　他不是没见过血。
　　沙场上他见过太多血，敌人的、战友的、他自己的。
　　那些血溅出，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可此刻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他杀过人。
　　成千上万。
　　那些人临死前的眼神，有恐惧有不甘也有怨毒。
　　他从不在意。

　　但这次不同，
　　这是他的徒弟。

　　是缠着他要拜师、针灸练到双手流血也不吭一声的小丫头，是因为不想做功课便撒娇耍赖但每次来见他都会带好些吃食说不能空手来的小丫头。

　　也是唯一一个因为知道她卯时会来，所以他在辰时便会期待的人。

　　在十四眼里，这世间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及她一缕发丝重要。
　　可她偏偏为了那些完全不重要的人，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主子。”
　　暗卫们已经围拢过来，无声无息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敢抬头，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主子外露的杀意，比此前任何一次战场都要可怕。

　　只要他开口，他们就会化作侩子手将此间所有人尽数屠尽。

　　可是十四没有开口。
　　因为这是小丫头用命选择保下的人。

　　他只是抱着浑身是血的奶娃娃，慢慢地站起身。

　　他其实从未正经抱过孩子。
　　年少从军，半生戎马，他见过的孩子要么是战场上横死的尸首，要么是敌营里哭嚎的俘虏。
　　从未想过有天，自己也会这样抱人。

　　可又抱得那样自然。
　　仿佛他生来就该这样抱她。

　　溃散的精神力依旧源源不断自小黛玉周身溢出，星星点点没入在十四体内。

　　跪伏在地的暗卫们只看见有荧光落在主子的眼角，一闪一闪的，没有人敢确认那是不是泪。

　　*

　　翌日，天光惨淡。
　　最早发现异常的村民们聚在山脚，看着那一夜间化为焦炭的绵延山头，呆若木鸡。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神罚...这是神罚啊...！”

　　恐惧迅速扩散开来。
　　先是前排的几个老人颤巍巍地伏下身去，接着是中年男女，最后连半大的孩子也被大人按着后脑勺跪了下去。

　　“老天爷息怒...老天爷开恩...”
　　“我等凡夫俗子不知犯了什么错，求上天饶命啊...”

　　哀哭声飘出老远，在山谷间回荡。

　　直到，

　　“大家都别哭了。”
　　有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是来喜。
　　那姑娘身上尽是伤，整个人面黄肌瘦，眼睛大的吓人。

　　“是我们命好...”她的声音在发抖：“昨日神女天降止住了火，才会如此的...”

　　此话一出，满场俱寂。

　　便是连前来善后的铁林军也停住了动作。

　　还未等来喜继续说下去，

　　“死蹄子！这话也乱说！”

　　有只大手一把揪住了来喜的头发。
　　将她拽得往后仰去。

　　来人是满脸横肉的张屠户，将她狠狠往地上按着磕头。
　　还不忘朝铁林军的方向堆起笑脸：“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乱语，军爷们莫当真！她脑子不清楚，整日里说些有的没的！还不快给军爷赔罪！”
　　说着又要去拧来喜的耳朵。

　　围观的村民们面露不忍，除了柱子想上前却被亲娘眼疾手快抓回来外多数人没有出声。

　　直至有人自人群走出出声道：“张屠户，住手。”

　　是虞娘子。
　　这妇人在村里素来有善名，还会点医术，平日里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愿意搭把手。
　　“来喜虽然是你捡的，但日后还得伺候你那儿子，就冲这点你也要好生对小姑娘。她哪里会拿这种事说笑？何况军爷们久经沙场，见多识广，又岂会不明是非？”

　　有了虞娘子出头，人群里渐渐有了声响：
　　“是啊，来喜那孩子老实得很，从不撒谎的”
　　“好好一个闺女家，你总也下得去手...”
　　“就是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柱子声音最响：“你既捡了她那便要好好待她，天天打她算个什么事？你看来喜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还是被亲娘捂嘴才消停下来。

　　张屠户脸黑得像锅底。
　　只觉现下所有人都在挑衅他的威严：“老子教训她管你们什么事老子就教训了你们怎么着？”
　　说罢，再次薅起来喜的头发。

　　众人一时无法，军爷又不管，只能眼睁睁看着来喜被打时，

　　一粒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张屠户的虎口。

　　张屠户只觉整条胳膊都麻了，继而便是火烧火燎的痛。
　　“嗷”地惨叫一声，猛地甩开手：“哪个天杀的！疼死老子了！”
　　龇牙咧嘴地环顾四周，以为又是那个觊觎他儿媳的柱子下的黑手。

　　来喜跌坐在地，浑身瑟缩，却不敢动。
　　她知道，张屠户打人你若老老实实不动，他打累了便罢了，你若敢动打得加倍狠。

　　她不敢去看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随后纪律严明的铁林军忽然整齐地让开道来。

　　村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已先于意识做出了避让的动作，那是对权势的本能畏惧。

　　自尽头，缓缓移出个坐着素舆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分明是极好看的眉眼却给人万分凌厉之感，目光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一手随意搭在素舆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串佛珠，乌木珠子于他指尖缓缓转动。

　　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单膝下拜。

　　“宸王殿下！”
　　呼声整齐划一，回荡开来，震得枝头枯叶簌簌而落。

　　村民们原本就跪着的身子伏得更低了，有人开始瑟瑟发抖。
　　王爷，那是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存在，此刻却近在咫尺，无不令人胆寒。

　　张屠户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十四看着这场闹剧。
　　目光从张屠户身上掠过，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可张屠户却觉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冻住了。

　　“若还敢恃强凌弱，且看你这手还要不要。”

　　张屠户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额头磕在碎石上，几下便见了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十四没有再看他。
　　目光移向了来喜。

　　那姑娘跌坐在地上，正失神地盯着他。

　　看得十四皱了皱眉。
　　“此事交由铁林军核查。”他收回目光：“你们都且离去。”

　　一时间，众人噤若寒蝉。
　　纷纷起身，垂着头，弓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后散去。

　　张屠户更是屁滚尿流地往后挪。

　　虞娘子忙过来扶起来喜离开。
　　来喜腿还在发软，身上的伤让她每走一步都疼龇牙咧嘴，但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
　　再次看向了那个男子。

　　恰在此时，有风吹过。

　　头顶那棵半焦的老槐树还残留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叶子簌簌而落，切割出细碎的光影。
　　碎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明明暗暗，将那线条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那模样，
　　像从天而降的神仙。

　　只是神仙的心情似乎很差。
　　看什么都兴致缺缺，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停留。
　　只垂眸看向手中的佛珠，指尖又开始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
　　来喜觉得如他这般的人应该是不信佛的，但却不知为何拿起了佛珠。

　　来喜还想再看...

　　“来喜。”
　　虞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前走。

　　“你听着。”虞娘子凑在她耳边：“那不是我们能看的，多看一眼都不行。”

　　来喜沉默。
　　她的膝盖在疼，头皮在疼，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让人莫名地想回头。

　　风还在吹，从焦黑的山头掠过。
　　十四坐在素舆上，佛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本来不想来的，但是这件事实在瞒不住，若他不来四哥便要派人来了。

　　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