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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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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窗子散落,为端坐的人镀了一层金,原本冷霜似仙的面貌添了几分柔和。
他的墨发被一根青色丝带松松系在后面,与白衣相映。
腰间束着一条由霜晶集成的素白腰带,上面刻有凸起的云纹,中间是墨玉镶白的玉带銙,在光的映照下隐隐显出淡淡光泽。
他垂眸,睫毛轻颤,狭长的瑞凤眼沉如寒潭。即使身处在这稍显破败的环境里,却也挡不住他仙人似的清冷气质。
但在外人看来仙人则成了一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样子。这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古老的法术的影响。
“哎哟,哥,你带着银子,我们去村长那呗。许久不见了,我有些想他了,不知道他想我们没有。我听说他想逃跑,结果没跑成,被抓回来恨收拾了一顿。”
……
正坐在仙人对面“高谈阔论”的人那可谓是丑到极致,丑出天际。仿佛看他一眼就是污了眼睛。
徐长靖看着胖成猪头的王成宝,衣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快要撑爆,上面还残留着许多痕迹。他的头发邋遢得松下来,脸上的麻子衬得整张脸又脏又臭。
王成宝脸上笑眯眯的,双眼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肉堆到了一起,讨好中带着一丝虚伪。
徐长靖从兜里拿出钱袋,淡笑着放到桌面上,“可以,钱。”
虽是简短几字,但却使得王成宝心花怒放,哪里还会意识到今天的徐长靖格外冷漠。
王成宝贪婪的盯着桌上的东西,两眼放光,他点头哈腰地对着徐长靖道谢,丝毫没注意到对方眼中藏在笑意背后的冰霜。
路上他殷勤的跟徐长靖论这论那,徐长靖则是背着手低头,没再言语。只不过在路过村口时抬头恰好与刚来的人对望了一眼,随即便像是无事般淡淡移开视线。
等他们一直走到一座极其破旧的房屋前才站定,这屋没有门,只由一层薄薄的帘子挡着,窗户也没什么遮挡物。只要用心者扒着窗户抬脚往里看,就能看到里面的模样。
门边挂了个牌子,上面是“一百个铜板”这四个鲜红的字。
一百个铜板,平常凡人几天的饭钱,好几月的收入。富贵人家不过是一顿的饭钱。
但这一百铜板,却活活残害了无辜之人的一生。
“哥,你...你先进。”
王成宝将钱袋子捧到徐长靖面前,徐长靖伸手接过,假装看不见王成宝眼中的不舍,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王兄。”
随即便转身利索地进了屋,徒留王成宝一人凌乱在院中。
他气愤地跺了跺地,重新栓好刚解开的腰带,之后王成宝就挺着大肚子故作从容地走到窗户前。但窗户被帘子挡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都没给他留。
王成宝又去门边伸长脖子透过帘子往里看,又是连个毛也没看到。
肯定是徐长靖那小子又到看不见的死角那去了,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见人就得让他先来!
王成宝呼吸加快,胸膛起伏,明显是气狠了。要不是那老不死的村长明确规定只能一人出入,他才不这么憋屈。王成宝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在地上无聊地摆弄剩余的铜板 。
屋内瘫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人听到外面两人的对话声,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向掀帘而入的人,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折。
“徐……...”他的声音干涩又嘶哑,吐出来的音节含糊。
“是我。”常宁背后施了个结界,他脸上挂着笑。
但这笑只是自他认为良好,在别人看来就是上半部分冷若冰霜,一双眉眼不带丝毫温度,下面的嘴角诡异地提着,违和极了。
“你好好休息。”
“嗯。”床上人听完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冲他笑了笑,随后便借力倚着墙壁,闭上了眼。
常宁没再打扰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眼摩挲着手中的钱袋,没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他来到这个幻境已经有十天了。
常宁在上一个幻境完之后便到了这里,起初他认为和之前一样,但在王成宝口中得知,他在别人眼中是这村的“大户人家”——徐长靖。
这幻境法力极高,就连常宁强行运转法力破坏掉也需耗费些心神。并且他只能施些像结界这样的小法术。
“嗯……”
一道痛呼声打破了他的思绪,常宁抬眼看向出声者。
他被下了药,连坐起来都困难。此刻他紧闭双眼,双手环住自己,凌乱的长发有的紧贴在脸上,有的则散落在他那件破败的粉色衣裙上。
常宁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被村里人称为“沈绝世”。因为他姓沈,又长得一副清丽皮囊,所以众人便戏谑的称之为“沈绝世”。
即使是凌乱的头发,不成模样的衣裙,也挡不住他雌雄莫辨的皮囊。他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白,紧紧抿着唇,仔细看,他的那双微红的桃花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常宁不知他真正的名字,他已经有五百年不曾与人谈论琐事了,因此他们之间的交谈也仅限于此。
“沈公子唤作什么?”他忽然发问,声音如山涧清泉,如雪落人间。
沈“绝世”缓缓睁开眼,“沈亭玦。”他的声音沙哑,却是不同于之前的含糊。
沈亭玦努力挺直身体,衣裙因着主人的动作稍稍滑了下,裸露的肌肤上是交错的红痕。
“很好的名字。”常宁抿了抿唇,没有再看他。
沈亭玦突的笑了,他还记得对面这人第一次来的时候明明是一副丑陋至极的嘴脸,盯着他时眼睛里是藏不住的贪奸。
但又是这人多次来这,什么也不干,就干坐着。
“被关在这当畜生的日子已经有十多日了,我想,我是出不去了。”沈亭玦自顾自的说,他看着被帘子挡住的窗户,双眼无神,没有一丝光采。
“我自从十一岁时就成了孤儿,本以为会孤零零活,孤零零死,没想到在十二岁时捡到个比我小五岁的孩童。他瘦瘦小小的,很乖巧,有什么吃什么,从不抱怨,我已将他视为亲人。每当我活不下去时我就会想,我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我上山采药草,下山帮人抄书,好不容易将他养得稍壮些,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看我的小止成家立业呢。”
“所以我只能拼命忍着,我控制住自己去想我的阿止,我想他心疼我时的模样,我想他在灯下努力抄书时的身影。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我居然有点记不清他的样貌了,我忘了他是否比我高,是否比我壮,我什么都要忘了。”
大概是觉得累了,沈亭玦又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这话不曾与别人说过,与才见面不过十天的人谈起不过是他憋不住也活不下去了,索性像是交代遗言般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接着屋子里又回到了之前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常宁看着床上的沈亭玦,他此时虚弱极了,不用想,沈亭玦记不清的原因定是那药导致的。
常年像是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道:“我会尽力助你。”
“多谢,……不过我是真的累了。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弟弟南止,可否麻烦徐公子……”
南止吗?
常宁觉得沈亭玦的话越来越模糊,他快要听不清了,耳朵传来嗡鸣声,心脏不受控制突突作响。
他也中药了吗?
常宁在心里默念咒语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站起身,珍重道:“沈公子,一定要活着,你的嘱托我恐怕是不能完成,这村子穷山恶水,人皆贪恶。若是只我一人,出去恐怕是万难。”
那带上一个几乎是废掉的人不是更艰难吗?
沈亭玦没点破,他笑了,声音很轻,“好,谢谢。”
常宁身体僵住了,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看厌了凡间的这一悲剧,却还是会为了正在绝望挣扎的人而感到哀痛。
神不是无情无欲吗?但这不正如他的别称一样吗?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倒了嘴里,很咸,原来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