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阳》陆划

3、第3章 约定

　　“cos？”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状态的夏钦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音节，像个接触不良的复读机。

　　他有限的认知里，完全没有这个词的容身之处。

　　“就是cosplay！”谢熙然双眼放光，瞬间被注入了活力，他双手“啪”地撑在老旧木桌上，身体激动地前倾，那几缕总是不太安分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发梢几乎要扫到夏钦的鼻尖。

　　“打扮成动漫里喜欢的角色的样子！想象一下，自己变成屏幕里的那个人，从发型到服装，从道具到神态……完完全全地变成他！不是超棒的吗？光是想想就很激动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

　　他身上蓬勃的热意和大概是柑橘味洗发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夏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在了冰凉的椅背上。

　　“但是，我们这里太偏僻了。”谢熙然终于后退了两步，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阳光在他肩头跳跃。

　　“相关的东西根本没卖的，我想至少从衣服开始，可我自己连个纽扣都缝不好，就想着也许可以试试找附近的裁缝店定做，碰碰运气，所以……就找到这里啦。”
　　他摊了摊手，目光重新落回夏钦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和不确定的探究。

　　随后，不等夏钦消化完这一大段信息，眼前的少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夏钦搁在桌上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夏钦，”谢熙然微微仰头，直视着夏钦有些慌乱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可以帮我做cos服吗？帮我做青玄的衣服？”

　　夏钦的大脑“嗡”地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班上最受欢迎、朋友多到数不清、像个小太阳一样的谢熙然……要找自己帮忙？真的假的？不是幻听？手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无比真实，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但是……自己能做到吗？cosplay的衣服，听起来就很复杂，和他平时做的简单睡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想说出口的“好”字像一颗橘子味道的糖，在夏钦舌尖融化，馥郁的甜味弥漫在口中，却尝到了未来的酸涩，万一做得不好，万一让对方失望了，万一……

　　“如果不行的话直说就好，没关系的！”见夏钦久久没有回应，眼神飘忽，嘴唇抿得发白，谢熙然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

　　他松开手，语气变得小心起来：“我……我再去想别的办法……或者，或者你教我怎么做衣服可以吗？我自己学也行！”

　　夏钦的指尖微微蜷缩，手腕上残留的温度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藏在抽屉深处的那张服装设计图——那是他想象中的，属于“太阳”的衣服，一件融合了汉元素的长袍，衣袂飘飘，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细繁复的日光纹样，灿烂又孤高。

　　这种款式的衣服，在这个保守的小城里，自然是不可能有人定做的，奶奶的小店也从来没接到过类似的订单。那只是他一个不切实际的、隐秘的梦。

　　“快走开！娘娘腔！” 尖锐刺耳的童声在记忆中响起。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清晰、更响亮的声音猛地盖过了它。

　　“好厉害！夏钦你会做衣服吗！太强了吧！” 是几分钟前，谢熙然看着他设计图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惊叹。

　　夏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轻轻拨开了谢熙然仍虚握着的手。谢熙然见状，失望地小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我可以试试。”夏钦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点干，有点涩，但异常清晰。

　　谢熙然猛地抬起头。

　　“虽然我的实力还不够，可能……做得不够好，”夏钦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头一次，真正的、毫无回避的直视着谢熙然的眼睛，“但我会尽力试试看的。”

　　谢熙然也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从夏钦身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亮得惊人，仿佛就是那颗燃烧着的恒星。

　　“你答应了？”谢熙然像是怕他反悔，又反复确认了一遍。
　　“嗯。”
　　“真的？真的是真的？”
　　“嗯。”

　　“太棒啦！耶！太好啦！”谢熙然几乎是瞬间蹦了起来，开心到语无伦次，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笑容，激动得差点就要在堆满布料和杂物的小店里上蹿下跳。

　　他挥舞着手臂，转身时差点带倒角落那个穿着半成品旗袍的人体模型，这才猛地刹住车，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

　　夏钦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恍惚。

　　这个跟自己完全不是一个世界、耀眼得像在发光的人，就这样……跟自己有了联系？因为裁缝，这个他曾经视为导致自己孤僻根源的技能？他从没想过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啊，对了！”谢熙然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点点，又凑近了些，“我也会尽力帮忙的！夏钦你对cosplay的了解也不多对吧？我可以给你科普！虽然在动手这方面我能帮上的估计也不多就是了！哈哈。”

　　他挠了挠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开朗，开始止不住地碎碎念起来，规划着未来。

　　“太好啦！这样就又向《魔法少女朵朵酱！暗恋的学长为什么喜欢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我一定要夺回自己的爱情·校园篇》里的青玄大人又进一步啦！”谢熙然握紧拳头，充满干劲地宣布。

　　“什么？”

　　“噢，是不是没听清？”谢熙然立刻字正腔圆、饱含感情地重复了一遍，“《魔法少女朵朵酱！暗恋的学长为什么喜欢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我一定要夺回自己的爱情·校园篇》里的哥哥青玄大人！我特别喜欢他，战斗服超帅的！”

　　“哈？”夏钦这次听清了，但理解能力似乎跟不上了。

　　“那个，请问这个，呃，动漫的故事是？”

　　“夏钦你居然没看过吗？最近很火哎！”谢熙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易青包上挂着的就是朵朵的玩偶呀！”易青就是经常和谢熙然在一起的那个妹妹头女生。

　　“这个番主要讲的就是女主角朵朵作为魔法少女惩奸除恶的故事。”

　　呼……听起来好像还算正常？夏钦刚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然后朵朵一直喜欢的是学校里的学长，但是这个学长其实是大反派，他的目的是绑走朵朵的哥哥青玄。”

　　等一下？反派绑走的……一般不应该是公主或者女主角吗？绑哥哥是怎么回事？

　　“然后哥哥就变成了黑化的魔法怪人，朵朵一直不知道魔法怪人的真实身份，跟他作战，话说夏钦你不能接受废料情节？”谢熙然突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料情节？那又是什么意思？跟cos一样的简称吗？夏钦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严重不足。

　　“不过情节也只出现在哥哥和学长这个部分，大部分时候还是魔法少女朵朵跟哥哥的血浆片居多啦，可以放心。”谢熙然贴心地补充道。

　　魔法少女？血浆片？放心？

　　夏钦越听越觉得这个故事离奇得不像话，这种剧情真的会在学生之间大火吗？该不会是谢熙然临时编出来，故意捉弄自己的吧？

　　因为发现自己周末原来是在做这种“娘娘腔”的裁缝活，所以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先用帮忙降低他的戒心，然后再狠狠地嘲笑他异想天开……

　　“不过我还挺能理解青玄的，被迫背负一切，感觉做什么都无能为力。而且做魔法怪人也没什么不好，起码看起来很自由，想飞就飞，想破坏就破坏balabala……”谢熙然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已经开始深入剖析角色心理了。

　　夏钦看着他侃侃而谈时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只有谈及真心热爱之物时才有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

　　他是认真的！他在讲这部听起来就很离谱的动漫剧情时，那专注而投入的神态，跟自己翻看那些无人问津的时装杂志、描画那些不可能被制作出来的设计图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本来魔女篇的时候我还不太喜欢，但是校园篇一下子就提高了整部作品的档次！尤其是古装的青玄真的很帅啊，那种清冷又强大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有了‘要是我也能成为青玄就好了’的念头，你能懂吗！”谢熙然看向夏钦，寻求共鸣。

　　根本不能！ 夏钦在心里呐喊。这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剧情走向，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是……看着眼前谢熙然聊起自己热爱的事物时，那眉飞色舞、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情和快乐，夏钦却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那和他拿起针线、抚摸布料、看到脑海中的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时的悸动，本质上并无不同。

　　谢熙然谈及“青玄”时的样子，就像他凝视着自己那件“太阳”纹样设计图时一样，充满了向往和珍视。

　　“然后，故事在朵朵参加期中考试的时候，学长他……”谢熙然还在兴致勃勃的谈论剧情。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夏钦忍不住打断了他。
　　“什么？是问青玄大人最喜欢的食物吗？官方没有明确说，但我觉得应该是……”

　　“不是，”夏钦连忙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这个，《朵朵酱》校园篇，是血浆片？可以在网上看吗？”

　　“噢，不用担心平台问题！”谢熙然拍着胸脯，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我有资源的，高清无……呃，我是说高清CD！”

　　“呃，这个，”夏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女生们……也会喜欢？”他印象里，班上的女生们好像也经常讨论。

　　“喜欢跟性别又没关系！”谢熙然回答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喜欢什么，是自己的事情啊！”

　　“快走开啦，娘娘腔。”
　　啊，又是这个声音，阴魂不散地在脑海里响起来了。

　　但是，眼前谢熙然清晰的身影，他理所当然的坦荡，他眼中毫无阴霾的光芒，如此真实，如此有力量，几乎就要驱散掉那盘踞心底多年的、冰冷的回音。

　　“说的对！”夏钦几乎要听到自己大声地回答，但终究没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