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阳》陆划

1、第1章 孤独的人

　　热腾腾的早饭被放在了桌上，煎蛋的香气混着米粉的热气袅袅升起，将老式吊灯的光晕搅得一片模糊。

　　夏钦揉着眼睛缓慢从楼上下来，他个子高，下楼梯时总要微微弓着背，才不至于撞上低矮的梁。

　　他打着哈欠招呼：“早，奶奶。”

　　“噢，早啊，小钦，记得跟你爸妈打个招呼。”老太太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她正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匀称地走过一块深蓝色布料，发出规律而安宁的声响。

　　“嗯。”夏钦扭头走到客厅一角的灵堂前，一对夫妇在相框里幸福地笑着，照片前摆着新鲜的水果。

　　他静立片刻，声音很轻：“爸，妈，早上好。”

　　“小钦，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啦？有好好睡觉吗？”奶□□也不抬地问，声音伴着缝纫机的运作声，像是某种背景音。

　　“昨天感觉挺有灵感的，画了好几个样式。不过，一到实际上手缝就还是没办法像奶奶你那样。”夏钦坐下，挑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声音有点含糊。

　　“你以为我都当了多少年的裁缝了。”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骄傲，脚下一顿，缝纫机的声音停了片刻。

　　“五十？”
　　“五十一年！”她纠正道，带着点被小看的嗔怪。

　　屋子是个老式的自建房，空间宽敞却显得有些拥挤，墙上挂满了各色布料，架子上立着几个半身人体模特，有的穿着裁剪到一半的衣服模板，地上还堆着几卷新到的料子。

　　略带富态的老太太和体格高大的男高中生对坐在木桌前吃着早点，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虽然还不到火候，但是已经能大概拆分衣服配件已经很不错了。”老太太显然还是想鼓励鼓励自己的孙子，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夏钦碗里。

　　“也就这样了，要学的东西还有好多。”夏钦盯着碗里的米粉，声音闷闷的。

　　“慢慢来就好，你还在上高中呢，要先以学业为重。”奶奶看了他一眼。

　　“嗯。”夏钦声音有些低，几乎听不见。

　　“在学校有交到朋友吗？”老太太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视线仍落在手中的活计上，纤细的棉线精准的穿过了针孔。

　　“咳咳咳！”一口混合着辣油的汤汁猛地呛进鼻腔，夏钦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没事吧？”老太太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拍着夏钦的背。

　　“没事没事，”夏钦好不容易顺过气，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花，“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小学初中都去沉迷做裁缝了吧？所以奶奶有点担心。”她重新坐回去，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孙子脸上。

　　“有的有的，以前也有的，只不过大家都有各自的爱好所以时间不太对得上，就是这样。”夏钦语速快了些，眼神飘向缝纫机所在桌子的那个抽屉。

　　“那奶奶就放心啦。”她笑了笑，不再追问。

　　“我吃好了，走了。”夏钦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抓起椅背上的书包，仓皇逃离了这片弥漫着布料粉尘和关爱询问的空气。

　　“呕呕呕，怎么还有男生喜欢缝娃娃的！”“恶心！娘娘腔！走开啦不要靠近，会传染的。”儿时邻居家孩子尖利的声音穿透时光，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但是，那些华丽的布料从手中滑过的触感，那些精致的衣装从无到有在指尖诞生的过程，曾经从奶奶手里出现的一件又一件或美丽或帅气的衣服……

　　这一切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令他迷恋，无法割舍。只要自己在新的校园里不被发现的话，或许就能安稳度过这三年。

　　“抓到你啦！”一个男生亲昵地用胳膊猛地搂住夏钦的肩膀，声音洪亮。
　　夏钦身体一僵，奇怪的偏过头去看他，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不，不好意思认错人了！”男生看清他的正脸，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尖叫着逃跑了，留下夏钦独自站在原地，肩膀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教室走，清晨的阳光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对不起，奶奶，高中过去两个月了，我还是没能交上朋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夏钦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裁缝，光是说出来就会遭受同龄人的耻笑，平时的爱好自然也就是绘制服装设计图、缝制布艺小样、欣赏时装杂志，这样“古怪”的爱好，肯定跟其他人聊不到一块去。

　　“你们看了昨天的更新吗？第十三集？”前座在跟他的同桌聊天，声音里带着兴奋。

　　“《鬼O之刃》？”路过的同学自然地搭腔，顺势靠在桌边。
　　“超级好看啊！作画简直绝了！”
　　“上次的篮球比赛，隔壁班的那个谁……”

　　周围尽是些聊得非常开心的小群体，笑声和谈话声像一层温暖的薄膜，将夏钦隔绝在外。

　　自己喜欢的东西跟大家都不一样，跟谁的话题都加入不进去，就算强行加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害得大家尴尬吧。

　　儿时邻居小孩厌恶的脸在脑海里闪现。

　　果然自己还是……一个人待着比较好。他低下头，翻开一本英语书，试图将周围的喧嚣隔绝在外。

　　“对不起——！”远处传来一声大喊，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夏钦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摞厚重的辅导书便精准地飞来，“砰”地一下砸在了他的头上。

　　“好痛！”夏钦捂住额头，眼前一阵发黑。

　　“熙然，还ok吗？”“不好意思撞到啦，抱歉抱歉。”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

　　“对不起，你没事吧？你是……夏，夏钦对吧？”一个身影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

　　男生仰起脸，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闪耀得有点让人睁不开眼。

　　“呃，嗯。”夏钦愣愣地点了下头，额头的疼痛似乎都模糊了。

　　“你真的没事吧？”谢熙然反复确认，眉头微蹙，毕竟夏钦看上去有点像是被砸傻了，眼神都直了。

　　“没有没有！我没问题。”夏钦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狼狈地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辅导书，试图用动作掩盖自己的慌张，指尖碰到书页时，甚至有点细微的颤抖。

　　“是吗，那就好！”对方又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阳光又爽朗。

　　由于距离靠得近，夏钦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左耳耳廓上戴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翅膀形状的耳骨夹，这装饰在这座小城市的高中生里可谓是相当前卫和大胆了。

　　“谢熙然，没事吧？”他的朋友们围了过来。

　　“大事不好啦，我脚摔断啦，你背我上下学。”谢熙然站起身，对着其中一个朋友夸张地抱怨。

　　“少唬人了。”朋友笑着推了他一把。

　　一行人嘻嘻笑笑地走开了，像一阵热闹的风。

　　吓死了！夏钦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自己是第一次跟谢熙然说上话吧？他性格好，活泼开朗，朋友多到吓人，几乎算得上是全班团体里的中心人物，跟自己简直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还没上课，夏钦坐回座位，忍不住隔着几排桌椅，悄悄盯着谢熙然那群人发呆。

　　“跟你们说噢！昨天放学的时候。”一个留着妹妹头的女生开口说道，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

　　“那事儿你也要拿出来说啊！”谢熙然笑着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却没有真的阻止的意思。

　　“昨天放学的时候谢熙然陪你一起走的吧？嘿嘿。”旁边的男生露出促狭的八卦表情。

　　“因为数学老师说要去买新的卷子吧？正好一起去啊，你不会忘了吧。”谢熙然自然地接话。

　　“呃。”男生噎了一下。

　　“然后然后，有个男的一直盯着我看！”妹妹头女生继续说，比划着。

　　“好吓人！话说那个男的帅吗？”挽着她的手的另一个女生好奇地问。

　　“还可以……关键点不在这里吧？然后，我们准备走的时候他就凑上来了。”

　　“是想搭话吧，要联系方式？”

　　“他说，你的包上是那什么动画片里的吧？小学生？”妹妹头女生模仿着对方当时可能的不屑语调。

　　“关你屁事？谢熙然超凶的对他说了一句，然后我们就走啦。”

　　“噢，好帅！”
　　“然后那个人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哈哈哈。”

　　“话说是个帅哥的话岂不是很可惜。”一旁的另一个男生插话，带着点玩笑。

　　“管他长什么样子呢，对其他人的爱好指手画脚情商超低的，这种人理都不要理！”谢熙然扬起下巴，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正义感。

　　“还真是！”“说得对。”周围一圈人纷纷附和。

　　夏钦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在同一间教室里，有着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能够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坦率地维护他人的喜好，那样真实而耀眼地活着……一定过的很舒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