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山间晨雾

42、好好爱

　　正当两人呼吸相闻，额首相抵，沉浸在彼此眼眸中那片星光摇曳的深海时——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瞬间荡开了满室的旖旎。
　　“小舅妈？小舅妈，你睡了吗？” 门外传来乐乐带着惺忪睡意和一点依赖的、软糯的声音。
　　陆景川和苏晴的身体同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近在咫尺的视线在空中飞快地交错，苏晴的眼中闪过清晰的慌乱和羞窘，像只受惊的小鹿。陆景川则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浓重情潮已被强行压下大半，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看着怀中人儿水润眼眸里的无措，用口型无声地、清晰地对她说：“我来。” 这两个字没有声音，却仿佛带着沉静的魔力，他的眼神笃定，传递着“一切有我”的可靠讯息。
　　然后，他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同时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苏晴会意，立刻背过身去，手指微颤地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脸上的红潮退却。
　　陆景川则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沉声问了一句，语气是面对孩子时的温和：“乐乐，怎么还没睡？”
　　“舅舅！” 门外的小家伙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更精神了一点，“我睡不着，想找小舅妈给我讲个故事……我能进来吗？”
　　陆景川回头看了一眼苏晴，见她已经快速整理好，虽然脸颊仍染着绯红，但眼神已镇定许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道宽度刚好的缝隙，自己高大的身形恰好挡在门口。
　　走廊的光线流泻进来。乐乐穿着小恐龙睡衣，怀里抱着本故事书，正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陆景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就讲一个嘛，舅舅……” 乐乐开始撒娇，小脑袋试图往里探，“小舅妈呢？”
　　这时，苏晴已经调整好呼吸和表情，从陆景川身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蹲下身与乐乐平视：“乐乐，怎么啦？”她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舅妈！” 乐乐一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除了期待，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冷落的小委屈。他抱着故事书，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告状和求安慰的意味：“我睡不着……爸爸妈妈在哄妹妹睡觉，没人给我讲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好不好？”
　　陆景川看着这小家伙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身后的苏晴，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晴。苏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 陆景川让步，侧身让开，“只讲一个，讲完就要乖乖回去睡觉，好吗？”
　　“好！” 乐乐响亮地答应，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大床，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还熟门熟路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小舅妈，快来！我要听恐龙探险的故事！”
　　苏晴看着已经自发在床中央“安营扎寨”的小家伙，又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眼神深邃望着她的陆景川。她脸颊的热度又有点回升，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用口型对他无声地说：“你先去洗澡吧。”
　　陆景川读懂了她的唇语，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已经翻开故事书、眼巴巴等着的小电灯泡，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没有多少懊恼，反而带着一丝纵容和好笑。他对苏晴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依旧绯红的耳垂上流连了一瞬，才转身，走向浴室。
　　苏晴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乐乐立刻把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塞进她手里，“讲这个！”
　　“好，讲这个。” 苏晴柔声应着，翻开书页。
　　还没开始念，乐乐却忽然凑近，小手摸上苏晴的脸颊，小大人似的歪着头，用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语气说：“小舅妈，你的脸好红好红哦！像……像红苹果！是不是很热呀？”
　　“！！！” 苏晴只觉得“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耳根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见走到浴室门口的陆景川闻声回头。
　　暖黄的灯光下，他斜倚在门框边，手臂松松环抱。听到乐乐天真无邪的问话，他目光落在苏晴瞬间红透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上。起初，嘴角确实难以抑制地扬起一抹了然的、略带戏谑的弧度，可那笑意很快便沉淀下去，化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里，有对她此刻可爱的欣赏，更有一种“此情此景，夫复何求”的满足。
　　苏晴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更加无地自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她轻轻握住乐乐的小手，借由孩子柔软的掌心汲取一点镇定，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可能……是有点热。好了，乐乐，我们开始讲故事了，你要安静听哦。”
　　“哦……” 乐乐似懂非懂，但还是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乖乖躺好，睁着大眼睛看着苏晴。
　　苏晴定了定神，开始用轻柔舒缓的语调念起故事。她刻意不去看浴室的方向，但能清晰地听到浴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随后，隐约的水声响起。
　　浴室内，陆景川并没有立刻打开花洒。
　　他背靠在瓷砖墙上，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门外，隐隐约约传来苏晴温柔讲故事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乐乐好奇的提问和她耐心的解答。那声音透过门板，变得有些模糊，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落入他心底。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而踏实的暖流……那不仅仅是情欲得到疏解的愉悦，也不仅仅是心意互通的狂喜，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宁静的满足。门外，是他心爱的人在用温柔的声音构建一个童话世界；门内，水汽氤氲，而他正身处其中。这幅平凡琐碎的画面，恰恰构成他内心关于“家”和“幸福”最完整的想象。
　　唇角那抹因苏晴窘态而起的笑意渐渐沉淀，化作眼底一片深邃柔软的星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连同门外隐约的童话声，一起将他包裹。
　　浴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门被轻轻推开，氤氲的热气散逸出来，陆景川换上了深色的丝质睡衣，头发半干，带着清爽的水汽走了出来。
　　他第一眼便望向大床。预想中苏晴独自在灯下等待的情形并未出现。暖黄的床头灯下，他那娇小的新婚妻子侧卧着，而那个小小的“不速之客”乐乐，已经蜷在她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香。苏晴正轻轻拍着乐乐的背，抬眸望过来，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口型，眉眼柔和，在灯光下散发着母性的宁静光辉。
　　陆景川脚步顿在浴室门口，看着这温馨却也完全出乎他意料的“一家三口”景象，心里那点刚刚被热水熨帖过的暖意，瞬间掺进了一丝清晰的、名为“计划被打断”的郁卒。他无声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家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小东西，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苏晴看懂了他的眼神，忍着笑，用气声极小地说：“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抱回去怕是会醒。”
　　陆景川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手臂撑在苏晴身侧，形成了一个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他低头，在她耳边用同样低的气音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刚沐浴后的清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那今晚怎么办？”
　　苏晴被他骤然靠近的气息笼罩，耳根微热，也压低声音，带着点哄劝和无奈：“不然……就让他在这儿睡吧？床够大。”
　　“不行。” 陆景川几乎是立刻否决，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他瞥了一眼睡得毫无知觉的乐乐，眼神里掠过一丝“领地”被侵占的不爽，像个突然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大男孩。他伸手，打算把这个小电灯泡抱回他自己的房间。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轻缓小心，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刚穿过乐乐颈下和腿弯，稍稍用力将小家伙抱离床面时，睡梦中的乐乐仿佛感受到了安全感的剥离，小嘴一瘪，眉头皱起，眼看就要发出不满的哼唧甚至哭出声来。
　　“别！” 苏晴反应极快，连忙伸手轻拍乐乐，同时用眼神制止陆景川。
　　陆景川只好轻轻将乐乐放回原处，小家伙一挨着苏晴和熟悉的床铺，立刻睡得更沉了。
　　苏晴看着陆景川那副吃瘪又不得不隐忍的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她想了想，凑近陆景川，用气声跟他商量，带着点哄劝的意味：“他抓得紧，硬抱肯定醒……。”
　　陆景川看着妻子近在咫尺的、带着商量和抚慰意味的柔美脸庞，再瞥一眼那个紧紧“霸占”着她衣袖的小家伙，一股混合着无奈和燥热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抱乐乐，而是一把将苏晴从床上轻轻带了起来，搂进自己怀里。
　　“呀……” 苏晴猝不及防，低低轻呼一声，落入他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怀抱。她身上还穿着那条质地柔软的浅粉色连衣裙，而陆景川的丝质睡衣上衣领口随意散开，并未完全系好。两人身体紧贴的瞬间，苏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时更高的温热，以及丝滑衣料之下，结实肌肤的起伏与力量。这过于亲密无间、几乎毫无阻隔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
　　陆景川却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用一种混合着委屈、控诉和绝对占有欲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声“抱怨”，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这小子……明天我一定要找他算账。专门破坏他舅舅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磨牙般的遗憾和暧昧，“……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四个字，被他用气声含在唇齿间，滚烫地烙进苏晴的耳朵里。
　　苏晴的脸瞬间红透，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娇艳的粉色。她羞得想挣脱，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牢牢锁住，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他身体的热度和心跳都如此清晰，侵略性十足。
　　陆景川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骤然升高的体温和瞬间僵硬后又微微发软的身体，心中那点因计划被打乱的郁气，奇异地被一种更满胀的、混合着爱怜与甜蜜的燥热取代。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是怎样动人的绯红。这个认知让他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愉悦的闷笑，手臂收得更紧，让她柔软的身体完全契合自己的怀抱。
　　“你快放开……乐乐还在呢。” 苏晴又羞又急，声音细若蚊蚋，手抵在他微敞的、温热的胸前，推拒的力道却微弱得近乎撒娇。
　　“他在又怎么样？睡得跟小猪一样。” 陆景川不以为意，甚至得寸进尺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才万分不舍地稍稍松开她，但目光依旧灼灼地锁着她，“不是要洗漱吗？快去。”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我等你。”
　　最后三个字，被他用低哑的嗓音慢慢吐出，其中的等待与暗示，让空气都仿佛粘稠了几分。
　　苏晴心跳快得离谱，不敢再看他深邃灼人的眼睛，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物，快步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门，仿佛那扇门能暂时隔绝门外那个让她方寸大乱的男人和……床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甜蜜负担”。
　　陆景川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门锁轻轻扣上的细微声响，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睡得香甜、对此间汹涌暗流一无所知的小外甥，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然而，嘴角却终究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纵容而又充满期待的弧度。
　　看来，他期待中的新婚之夜，注定要经历一些计划外的“坎坷”了。不过，或许正是因为这些意外，才让此刻的等待和即将到来的相聚，变得更加珍贵和值得期待。
　　浴室内，苏晴背靠着门板，轻轻闭上了眼睛。
　　门外隐约传来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属于那个男人的沉稳，与属于那个孩子的绵长，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穿透门板，轻轻叩击着她的耳膜，也叩击着她的心。
　　脸上的热意久久不散，心跳也仍失了序地鼓噪着。可在这慌乱与羞涩之下，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汹涌的悸动，正如同破土的春芽，无可阻挡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知道他爱她。那目光，那拥抱，那声“第一眼”……一切都不言自明。
　　而她也终于能够对自己坦诚——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爱上了他。爱他的沉稳与温柔，爱他藏在强势下的尊重，爱他给予的安心，也爱他此刻那一点点孩子气的霸道与委屈。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却又无比踏实。
　　她睁开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眼眸水润晶亮，仿佛盛着星光；双颊绯红如霞，是情动最真实的证据。她看着那个与数月前已然不同的自己，轻轻牵起了嘴角。
　　那就，好好相爱吧。
　　将这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妥帖安放于心，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满腔的柔情与决心一同纳入胸臆，然后，平静地打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如同她此刻的心绪，温暖而坚定地奔向既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