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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我会很乖 ...


  •   舒栈在药店服下抗过敏药,又买了些备用药带在身上,这才拖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身体,拦了辆出租车返回酒店。

      夜已深,酒店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她沉重而略显凌乱的呼吸。

      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过敏的力量。

      刷卡进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更显空阔寂寥。

      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与强撑,将那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扔在玻璃茶几上,随后整个人便像断线的木偶,深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不动了。

      酒精与过敏反应在她体内交织,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头痛欲裂,连呼吸间都带着不适的灼热感。

      听见响动,温昼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沙发里的舒栈。她闭着眼,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忍受着痛苦。

      “舒栈?” 温昼试着叫了一声。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醒着。

      “舒栈。” 他走近两步,提高了些音量。

      舒栈依旧没什么反应。

      温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用了那个她似乎并不喜欢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舒女士?”

      这次,舒栈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眯着那双因不适而显得朦胧涣散的眸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药……快……快给我药……”

      温昼看着她这副与平日里飞扬跋扈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上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好,药在哪儿?我帮你拿。”

      舒栈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勉强抬起手臂,指尖无力地指向沙发的另一侧。

      温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立刻发现了那盒被随意丢在一旁的西药。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药盒上的字——抗过敏药。温昼心头一紧,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求证道:“你过敏了?”

      舒栈闭着眼,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怨:“别……废话了……难受死了……”

      温昼不敢耽搁,赶紧去烧热水。舒栈紧闭双眼,只觉得脑袋像是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底,又重又闷。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费力,肺叶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缠绕。

      极度的不适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意识开始涣散,周围的现实渐渐扭曲、剥落,仿佛时光倒流,将她猛地拽回了那个冰冷彻骨、足以改变她一生的下午——

      “舒栈!快醒醒!舒栈!”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她从短暂的瞌睡中惊醒,耳边瞬间充斥了教室里如同潮水般喧闹的交谈声、笑闹声。她有些茫然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同桌贺佳佳正一脸兴奋地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尖锐得简直要划破耳膜。

      贺佳佳眉飞色舞地喊道:“别睡啦!月考成绩出来啦!贴在公告栏上了!这次咱们班考得可好了,老班脸都要笑开花了!尤其是你,冲进年级前十了!全班第二哎!”

      舒栈从未考过这么好的名次,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呆呆地愣了十几秒,才后知后觉地踉跄起身,挤过喧闹的人群,来到教室后方那面贴满了成绩单的公告栏前。当亲眼确认自己的名字确实在列在年级红榜前十、班级第二的位置时,百般滋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最终化作巨大的喜悦——那些刷题刷到凌晨、几乎要榨干脑汁的努力,那些被放弃的娱乐和休息,终究没有白费。

      希望的曙光就在眼前,只要再坚持一下,咬牙挺过最后这段时光,梦想中的大学,以及那片可以逃离现状、展翅高飞的广阔天地,触手可及。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充满希望的时候,给予最沉重的一击。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函数题,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距离下课还有最后十五分钟时,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李齐那张总是显得严肃板正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舒栈身上。

      “舒栈,”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你出来一下。”

      舒栈心中莫名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她放下笔,在全班同学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跟着李齐走出了教室,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和旧书本的味道。李齐坐在他那张堆满了作业本的办公桌后面,肥硕的身体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镜,看着站在面前的舒栈,叹了口气。

      “舒栈,你妈妈打来电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要和你爸爸离婚,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希望你能立刻回去一趟,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舒栈听到父母要离婚的消息,她没有像寻常小孩一样感到天崩地裂,内心异常平静。

      “李老师,”舒栈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即将面临家庭巨变的高三学生,“请您告诉他们,我不回去。马上要高考了,现在是复习最关键的时期,我不能分心。”

      李齐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早熟的和冷静的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重心长道:“舒栈啊,老师知道高考重要。但是……听说你奶奶都被气病了,现在情况不太好。学习再重要,说到底,也比不上亲人的身体要紧,不是吗?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奶奶病倒了?!

      一听到奶奶病倒了,舒栈的心瞬间被揪紧。在那个家里,父母对弟弟明目张胆的偏爱早已让她心寒,他们离不离婚,她根本不在乎。可奶奶不同,她是那个冰冷家庭里唯一真心惦记她、疼爱她的人。父母可以不管,但奶奶不能不顾。

      “李老师,求您!求您给我签张假条吧!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看我奶奶!”舒栈瞬间慌了神,所有的冷静荡然无存,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哭腔。

      奶奶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在那个家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该怎么办?!

      李齐见她心急如焚,不敢再耽搁,一边迅速签着假条,一边安抚道:“这就给你签,别急。到家之后,记得给老师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报平安,听见没?”

      舒栈一把抓过假条,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骑上她那辆破旧自行车,疯了似的往家里赶。

      回家的路,十几分钟的自行车程,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风在她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她心中的焦灼与恐惧。她拼命蹬着脚踏板,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脑海里全是奶奶慈祥的面容和可能出现的可怕画面。

      终于赶到家所在的那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下,她连车都来不及锁好,随意往墙边一靠,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昏暗的楼梯。

      推开那扇熟悉且漆面斑驳的家门,迎接她的不是往日的平静,而是一个迎面飞来的玻璃杯!

      那杯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她的脸飞来!舒栈吓得猛地一偏头,玻璃杯擦着她的鬓角狠狠砸在身后的门框上,“啪嚓”一声脆响,碎裂一地。

      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踏进一片狼藉的客厅。只见父母正站在废墟般的客厅中央,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吵得面红耳赤、面目狰狞。

      而她那个十六岁的弟弟舒桉,却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歪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点按着,激烈的游戏音效格外刺耳。

      “舒桉必须跟我!你除了抽烟喝酒打牌,还会干什么?孩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出息?啊?” 母亲张天红的声音尖厉刺耳,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平日的形象。

      “张天红你个贱货!敢把儿子带走试试!老子他妈打死你!” 父亲舒海明额头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横飞。

      “舒栈也是你女儿啊!她跟着你不行吗?舒海明!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舒桉长这么大,你管过一天吗?他生病你在哪儿?他受欺负你又在哪儿?你现在有什么脸跟我抢儿子!”

      “我没管过?他这么多年吃的穿的、上学花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离婚可以,但你想带走舒桉,除非我死了!”舒海明暴跳如雷,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凳子。

      就在这时,张天红一眼瞥见了刚进门、僵立在玄关处的舒栈,眼睛瞬间迸发出一道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光。她猛地扑上来,死死抓着舒栈纤细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红着眼睛,急切又癫狂地问:“乖女儿,好栈栈,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是愿意跟着爸爸的,对不对?你告诉妈妈,你是愿意跟着爸爸的!”

      舒海明顿时暴跳如雷:“张天红!你个贱人跟孩子胡说什么!让孩子自己选!舒桉绝对不能跟你走!”

      舒栈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母亲眼中那近乎癫狂的期盼,只为了能顺利抛下自己,心中一片苦涩,不由得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冷笑:“您放心,我不会跟着您的。”

      她谁也不想跟,这个家,早已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好孩子!真是妈的好孩子!妈就知道你懂事!”张天红脸上立刻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仿佛甩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舒海明你听见没?舒栈自己愿意跟着你!舒桉归我,就这么说定了!”

      “放屁!还得问舒桉的意思!你怎么知道儿子愿意跟你这个疯婆娘走?”舒海明仍旧不服。

      一直打游戏的舒桉终于舍得抬了抬头,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父母,冷漠地开口:“我跟妈。有亲妈就有亲爸,而跟了亲爸一定有后妈。”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全然不顾舒海明的死活。

      舒海明猛地夺过舒桉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白眼狼!老子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老子不让你走,我看谁敢带你走!”

      “幺幺……咳咳……是幺幺回来了吗……”

      在一片混乱的争吵声中,舒栈敏锐地听到了奶奶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呼唤。她立刻冲进奶奶的房间,只见奶奶虚弱地躺在靠窗的旧床上,脸色灰白,止不住地低声咳嗽。

      方才面对父母争吵时尚能强装镇定的舒栈,在看到奶奶的这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巨大的委屈和恐慌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蹲跪在奶奶床前,紧紧握住奶奶干枯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奶奶……”

      “幺幺不哭……乖,不哭……”奶奶从小就叫她“幺幺”,即便她已年满十八,这个充满疼爱的称呼依旧未变。

      “我没哭。”舒栈倔强地用袖子抹去不断涌出的眼泪,试图在奶奶面前表现得坚强一些。奶奶像是要哄她开心似的,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从枕头底下摸索着,最终摸出一盒牛奶,神秘又讨好地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去邻居家串门,人家给我的。奶奶没舍得喝,专门给你留的。”

      舒栈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奶奶,以后人家再给您,您自己喝掉就好,别给我留了。我有零花钱,可以自己买。”

      “哎!”奶奶急忙费力地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给你你就拿着……快,快藏好,别……别让你弟弟看见……”

      “奶奶……”舒栈的眼泪擦了又流,仿佛怎么也流不尽,她将脸埋进奶奶的掌心里,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绝望的悲鸣,“您要是走了……这世上……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疼我了……就真的……再也没人要我了。”

      奶奶听到这里,浑浊的双眼望向天花板,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然挣扎着坐起身,紧紧抓住她的手:“幺幺……是奶奶对不起你啊……”

      舒栈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奶奶您说什么呢?您怎么会对不起我?这个家就您对我最好,有什么好吃的都偷偷留给我,小时候放学下大雨,也只有您会来接我。爸妈离婚,我谁也不跟,我就跟着奶奶您……”

      “幺幺,你听奶奶说,”奶奶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沉重得让舒栈心中发凉,“你去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带走你弟弟。你爸爸不能没有儿子啊……你跟着你妈妈走,奶奶永远是你奶奶,你以后还可以常回来看奶奶,奶奶对你的疼爱一分都不会少。”

      舒栈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奶奶……弟弟跟着妈妈,也还是您的孙子,还是爸爸的儿子啊!我、我不明白……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奶奶喘息着,语重心长,几乎是在哀求:“奶奶……奶奶就你爸爸这么一个儿子……我怕……我怕我走了以后,他没人照顾。你弟弟是男孩子,有力气,能挣钱,能给你爸爸养老送终……就算奶奶求你了,看在奶奶这么多年疼你的份上,你去求求你妈妈,别带走你弟弟,行不行?”

      舒栈只觉得心如刀绞,奶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她忍着那撕裂心肺的剧痛,做着最后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奶奶……那我呢?您……您不要我了吗?”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这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亲人,“我虽然是女孩子……可我也有力气,我也能挣钱,我也能给爸爸养老送终!我比弟弟成绩好……我……我比弟弟更乖更听话。我求求您让我留下来好不好?我不想离开您……弟弟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弟弟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奶奶……求您了……别不要我……别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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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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