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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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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岁已经连续五天没回公寓了。
起初徐怀舟以为只是普通的高强度加班——森生公司特殊任务组组长这个职位,从来都不是朝九晚五的闲差。
但第五天夜里,她独自躺在空荡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终于打开终端,调出了内部新闻频道的战事简报。
“……东线第三据点连续遭遇三次大型兽潮袭击,初步判断与根源之森北向扩张有关。据前线指挥部消息,异变生物活动频率较上月同期增长百分之二百三十七,且出现新型协同作战模式,疑似受高阶个体统一调度……”
“……觉醒者自治联盟今日发表声明,指责森生公司垄断‘森核’能源分配,导致外围据点防御力量严重不足。”
“联盟代表称,若公司仍拒绝重新分配能源配额,将考虑‘采取必要措施保障觉醒者生存权利’……”
“……公司安全部已向边境增派三个常规作战中队,同时启动‘应急觉醒者征召预案’。消息人士透露,特殊任务组部分成员已接到待命通知……”
徐怀舟关掉新闻,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异变生物与人类觉醒者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
根源之森的扩张挤压着变异生物的生存空间,它们本能地涌向人类据点。
而觉醒者中,一部分人认为“森核”能源体系是公司控制觉醒者的工具,要求自治与独立。
两股压力叠加,边境据点成了高压锅,随时可能炸裂。
而知岁,作为公司战略层的核心人员,此刻一定在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会议室里,面对一张又一张战况图、伤亡报告和资源调配方案。
徐怀舟蜷起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窗外远处森生公司主楼顶端那盏彻夜不灭的警示灯。
左臂的烙印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她快要走了。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第二天的黄昏,徐怀舟收到了组织指令。
不是通过知岁,而是通过一条加密层级高得异常的短讯,直接投射在她的视网膜终端上。
发件人代号只有一个字:“树”。
【任务代号:归巢前哨】
【目标地点:东线第三据点外侧,根源之森边缘带】
【任务内容:侦察高阶异变生物聚集点,评估其对人类据点的实际威胁等级。特别注意——是否存在具备“沟通”或“诱导”能力的个体。】
【执行者:X(徐怀舟)】
【保密级别:绝密。不得告知任何无关人员,包括但不限于——知岁。】
最后一行字在视网膜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仿佛在强调。
徐怀舟盯着那几个字,胸腔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苦涩的了然。
她的身份,她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知岁是她的坐标,是她拼命想要留住的温暖,但坐标不能跟着航船一起驶入未知的海域。
她关闭短讯,起身走到衣柜前。
手指掠过那些知岁陪她买的衣服——鹅黄色的毛衣,奶白色的裤子,还有角落里那件深绿色的恐龙睡衣。
最后,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套从未穿过的作战服。
深灰色的战术面料,轻量化护甲内嵌,左臂位置有一小块特殊的镂空——刚好可以让守护者烙印在必要时显露出来,不受束缚。
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十七岁的外表,纤细的身形。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下来,像风暴来临前海面反常的平静。
徐怀舟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便签纸,犹豫了很久,只写了六个字:
【外出任务。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归期。
她把便签贴在知岁的床头——那个每天早上知岁会给她放温水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头。
离开森生公司主基地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她的权限级别足够高,加上组织提前在系统中植入的掩护路径,岗哨只是例行公事地扫描了她的身份信息,就放行了。
前往东线的运输艇每六小时一班,挤满了轮换的作战人员和物资。
徐怀舟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作战服,戴好兜帽,缩在角落的座位上。
周围是疲惫的士兵、沉默的觉醒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和她一样执行“特殊任务”的人——这种人通常不会互相打量,也不会开口交谈。
运输艇起飞时的颠簸让她的胃轻轻收缩。舷窗外,森生公司高塔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被云层遮蔽。
三个小时后,运输艇降落在东线第三据点的简易机场。
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和某种根源之森特有的、腐败植物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徐怀舟跟在人流中走下舷梯,双脚踩在被无数军靴磨得坑洼不平的金属跑道上。
黄昏的天空是病态的橙红色。
远处,一道蜿蜒的黑色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根源之森的边界,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见过的都要近。
森林边缘有浓烟升起,隐约能听见沉闷的爆炸声和某种非人的尖啸。
一个穿着染血作战服的中尉站在跑道边,对着刚下运输艇的人群吼着分配任务。
徐怀舟侧身绕过他,走向另一侧的阴影区。
“喂!你!哪个中队的?”中尉发现了她。
“侦察。”徐怀舟头也不回,亮了一下终端上的识别码——那是组织为她准备的,层级高到中尉无权过问。
中尉的吼声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徐怀舟消失在夜色中。
前线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那些在简报和数据报告里冷冰冰的数字——“第三据点昨日伤亡四十七人”“兽潮冲击强度提升至A级”——在这里都化成了具象的画面。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堆满担架,哀嚎声和麻醉剂的喷雾混在一起;士兵们靠着沙袋墙啃压缩干粮,眼睛底下是洗不掉的青黑。
每隔几分钟,就有低沉的炮火声从远处传来,大地随之微微震颤。
徐怀舟没有去指挥部报到。她的任务不需要经过正规流程。
她沿着据点边缘的防御工事走了两公里,找到一个相对偏僻的缺口——那里被昨晚的兽潮撕开过,临时修补的防护网还没完全固化。
守卫认得她的权限码,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又一个去找死的”,就让开了。
踏出据点的瞬间,风声变了。
根源之森的方向传来持续的低频嗡鸣,像是无数昆虫振翅,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空气里的腐殖质味道更浓了,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甜味。
脚下的土地不再是硬化地面,而是松软的、覆盖着暗色苔藓的原始土壤。
徐怀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左臂的烙印开始发热,淡金色的纹路从袖口镂空处隐隐透出。
她让意识沉入那种熟悉的、与植物共鸣的状态——聆听,感知,寻找那些“不自然”的存在。
森林在回应她。
无数微弱的意识碎片涌来:
一棵被烧焦的树在诉说疼痛,一丛变异藤蔓在表达饥饿,一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型变异兽在传递恐惧……它们杂乱,混沌,没有清晰的意图。
但在这些声音的底层,徐怀舟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更稳定、更有组织的“频率”,正在森林深处反复波动。
像召唤。又像引导。
她睁开眼,望向森林深处。
橙红色的暮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黑暗。
但在她的视野里,那个方向有一片区域,植物散发出的生命光芒异常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就是目标。
徐怀舟迈开脚步,踏入根源之森。
同一时间,森生公司主基地,特殊任务组会议室。
知岁揉了揉眉心,将第十七份战况分析报告推到一边。
窗外已经是深夜,会议桌对面,白嘉彦瘫在椅子上,粉色的眸子半阖着,但手里还在快速翻动着情报汇总。
芥淮珩翡翠绿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时不时发出“啧”的一声。
“组长,”白嘉彦懒洋洋地开口,“你这五天睡了几个小时?需要我给你统计一下睡眠负债的生理危害数据吗?”
“不需要。”知岁简短回应,目光落在下一份报告上——东线第三据点的物资消耗清单。
她的视线扫过一串串数字,突然停顿。
第三据点,今日人员轮换记录。抵达人员名单。
一个熟悉的名字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知岁手指微动,想要往回翻。
但芥淮珩正好开口:“组长,东线新传回来的兽潮波形图,你看这个频率——”
她的注意力被拉走。等讨论完波形图再想翻回那条记录时,新的紧急通报已经刷屏,将旧信息压到了下一页。
知岁没有继续翻。大概是错觉。
舟舟应该在公寓里,穿着那件深绿色的恐龙睡衣,裹着被子睡得人事不知。
会议继续。
凌晨三点,白嘉彦和芥淮珩被她赶回去休息,自己却仍然坐在原位,对着窗外墨黑的夜色。
某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像冰层下的暗流,缓慢地、无声地涌动着。
知岁垂下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窗外的灯火。
根源之森深处。
徐怀舟停在一棵巨大的、树干上长满荧光苔藓的枯树前。
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墨绿与淡金交织的纹路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四周很安静。那些混乱的变异生物意识碎片,到了这里反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迫性的、沉默的注视。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徐怀舟抬起头,看向枯树顶端。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普通变异兽的眼睛。
瞳孔是竖立的,虹膜的颜色像凝固的血液,却又在深处闪烁着某种……
不属于野兽的、近乎理性的光。
“你终于来了。”那东西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直接在徐怀舟的意识里震荡,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回响,“世界树的……守护者。”
徐怀舟的手按上腰间的匕首。
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而她瞒着的那个人,此刻大概还在会议室里,对着冰冷的屏幕和数据,等她回家。
远处,第三据点的方向,炮火声再次响起,撕裂了夜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