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224、18倦鸟之思 倦鸟之思

　　任星娱乐的顶层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窥探的可能，也隔绝了阳光，只有头顶冰冷的LED灯洒下苍白的光线，照亮了长桌两端神色各异的人。

　　姜沫坐在一端，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

　　另一端，应少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难辨，有无奈，有关切，最终都化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助理余辉坐在他身旁，脸色紧绷。

　　任强坐在主位，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最终沉重地开口，“这是目前能想到的，将双方损失降到最低，也是唯一能稍微平息舆论的方式了。你们……没问题吧？”

　　姜沫抬起眼，看向应少，声音很轻，“我没问题。本来就是我连累了你。”

　　应少薄唇微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时的疏离，多了些涩然，“谈不上连累。只是……情况所迫。开始吧。”

　　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几乎同时拿起了桌上的手机，登录了各自的官方微博账号。会议室里只剩下手指触碰屏幕发出的细微声响，压抑而沉重。

　　几分钟后，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官方声明，分别从@姜沫和@应少的微博账号发出。

　　【致所有关心我们的朋友：
　　很抱歉占用公共资源，在此向大家告知一件私事。经双方慎重考虑，我与@应少/@姜沫已于近期和平分手，结束恋人关系。过程并无外界猜测的不愉快，分开是多种因素下的理性选择。感恩曾经彼此的陪伴与支持，今后我们将以朋友和同事的身份继续前行，也恳请大家给予我们空间，不再过多关注此事，让我们能专注于未来的工作。再次抱歉，谢谢大家。】

　　官方、冷静、措辞严谨，将一切情绪与波澜死死压在冰面之下，符合他们一贯的“清流”形象，也最大限度地试图保护对方。

　　声明发出的瞬间，仿佛能听到整个互联网再次沸腾的声音。

　　预期的缓和并未到来。

　　舆论像是被打了兴奋剂的猛兽，仅仅迟疑了片刻，便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而这一次，绝大部分的矛头精准地对准了姜沫。

　　“近期分手？骗鬼呢！肯定是出轨被应少发现了，现在来挽尊！”
　　“和平分手？谁信啊！照片都石锤了！应少肯定是伤心透了才同意的！”

　　“绿茶婊！这个时候发这种声明，就是想拉应少共沉沦，减轻自己罪责！”
　　“心疼应少，被背叛了还要配合她演戏！”

　　紧接着，又一波“深水炸弹”被抛出。

　　无数张来自荣华大学校园角落的照片被匿名放出——图书馆里并肩学习的侧影、镜湖边散步的背影、食堂里相对而坐用餐的瞬间、甚至是在排练室里争论剧本时靠得极近的抓拍……每一张照片里，姜沫和颜回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氛围，那种青春年少的默契，都透过高清像素传递出来，与江边激吻照形成了残酷的呼应。

　　【实锤！姜沫与科技新贵早于校园时期已交往甚密！】
　　【时间线梳理：谁才是介入者？应少恐非正牌男友？】
　　【深扒颜回：荣华学霸，隐形富二代，与姜沫恋情长达数年！】

　　网友们的福尔摩斯之魂彻底燃烧，得出的结论惊人一致：姜沫和颜回才是真情侣，一直在一起！那应少是什么？被利用的幌子？被骗的冤大头？还是……知情的第三者？

　　这个念头让战场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应少的粉丝和姜沫残留的粉丝，这对曾经因CP而和谐无比的群体，此刻彻底撕破了脸，陷入了疯狂的互撕。

　　“姜沫粉丝滚出来道歉！你们正主骗婚！”
　　“放屁！我们沫沫和颜回才是真爱！应少才是那个不知情的挡箭牌！”

　　“恶心！一对狗男女！欺骗我们应少的感情！”
　　“你们应少才可怜！被当成工具人还不知道！”

　　“脱粉！姜沫不配！”
　　“守护沫沫！爱情没有先来后到！”

　　疯狂的骂战席卷了每一条相关微博的评论区，污言秽语层出不穷，恨不得将对方正主生吞活剥。

　　在这片混战中，姜沫的粉丝数量再次呈现断崖式下跌。又一千多万的关注悄然消失。原本五千多万的粉丝体量，迅速缩水至三千多万，并且还在缓慢却持续地流失。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曾经的一线女星来说，已经亮起了危险的红灯。

　　工作邀约彻底停滞了。原本还在观望的品牌方迅速撤回了橄榄枝，洽谈中的项目直接发来冰冷的终止函，甚至连一些慈善活动的邀请都悄然消失。她的名字仿佛成了一个瘟疫源，所有与之相关的都被紧急隔离。“危险艺人”的标签，被无形地牢牢贴在了她的身上。

　　姜沫坐在宿舍里，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些疯狂撕扯的言论和飞速下跌的粉丝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最初，她有过一丝荒谬的念头：也好，趁这个机会提纯粉丝吧。娱乐圈里那么多炒CP的，最终不都要经历这一步？甩掉CP粉的包袱，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粉丝。

　　可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佑声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过的那句话：“CP粉的爱啊，来得汹涌，去得也决绝。他们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里。反噬起来，才是最狠的。”

　　看着那些曾经用最美好的语言祝福她和应少，如今却用最恶毒的词汇诅咒她全家的ID，她心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了然。

　　确实是骗来的爱。用虚假的糖精和精心编织的人设骗来的。如今真相以最不堪的方式揭露，被打，她就立正。这是她该承受的。

　　她关掉平板，深吸一口气，对小玉说：“帮我录个视频吧。”

　　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精致的妆发，就在宿舍素净的墙面前，姜沫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素颜，头发松松地挽起。她看着手机的镜头，眼神平静，带着一丝释然。

　　“大家好，我是姜沫。”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近期关于我的个人事情，占用了大量的社会公共资源，影响了大家，造成了不好的舆论影响，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

　　她对着镜头，认真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她继续看着镜头，目光坦诚，没有丝毫欲说还休的委屈或解释的意图，“所有的批评和指责，我都看到了，也会认真反思。再次因为我的个人问题，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

　　没有解释分手原因，没有澄清照片真相，没有卖惨，没有乞求原谅。只有最纯粹的、为占用公共资源而表达的歉意。

　　视频很短，发布之后，评论依旧两极分化。有人觉得她态度诚恳，骂声稍歇；有人则认为她避重就轻，毫无悔意，骂得更凶。

　　佑声的电话立刻追了过来，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沫沫！视频我看到了！道歉可以，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不准在任何场合、任何平台，透露出半点想退圈、累了的意思！这种话，一个字都不能说！听到没有？一切还有转机！只要你还在这个台上，就还有翻盘的可能！一旦你自己先放弃了，那就真的完了！”

　　姜沫握着电话，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师兄，我不会说的。”

　　但她心里那点关于“转机”的火苗，却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风波爆发已近一个月。网络上的喧嚣似乎慢慢平息了一些，但并非因为被遗忘，而是因为失去了新的燃料。行业的冷遇却丝毫未变。没有剧本，没有通告，没有代言，没有多少公开露面的机会。她像是被遗忘在了这个华丽的娱乐圈角落，只有冰冷的违约金提醒着她曾经的存在。

　　一种深深的厌倦感，在她心里悄然滋生。

　　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个光鲜亮丽却又无比脆弱的圈子，有些索然无味了。她的价值，似乎完全维系在那虚无缥缈的粉丝数量和舆论风向上，一击即碎。

　　一天下午，她看着忙前忙后帮她处理各种违约事宜、脸色疲惫的小玉，忽然开口，“小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不做这行了，你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以前对幕后制作很感兴趣，要不我跟任哥说说，帮你调个岗位？或者，你想继续读书深造的话，我……”

　　小玉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一丝受伤，“沫沫！你说什么呢！我不走！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没工作我就陪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工作了，我再给你当助理！你别想赶我走！”

　　她的语气急切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哭腔。

　　姜沫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心里酸涩得厉害，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玉的肩膀，“好了好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赶你走。”

　　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公司走廊里，姜沫偶然遇到了同公司一个近几年势头不错、以前见面总会亲热叫她“沫沫姐”的小花。对方看到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扬起一个看似甜美却带着几分微妙意味的笑容。

　　“哟，这不是沫沫姐吗？难得在公司见到您呢。”小花的声音又甜又脆，却像裹着糖霜的玻璃碴，“最近休息得可好啊？要我说啊，这有时候人就得认命，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强撑着多累啊。反正您以前赚得也够多了，够下半辈子花了吧？何必再出来辛苦奔波呢，顺便也能好好经营一下私人感情嘛，你说是不是？”

　　那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几乎毫不掩饰。

　　姜沫的脚步顿住，脸上的血色微微褪去，但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准备绕开她离开。

　　跟在姜沫身后的小玉却瞬间炸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扭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那个小花，声音冷得掉冰渣，“你再说一遍试试？”

　　小花被小玉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强撑着道：“我……我说什么了？我好心关心一下沫沫姐不行吗？”

　　“用不着你这种阴阳怪气的‘关心’！”小玉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然后不再看她，直接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就拨通了任强的电话，语气又快又冲，“任总！我是小玉！麻烦您管管您手下的人！没事干可以多去上上演技课，别整天在走廊里学长舌妇嚼舌根，挡着路还污染空气！”

　　她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了电话，狠狠地瞪了那瞬间脸色煞白的小花一眼，拉住姜沫的胳膊，“沫沫，我们走！别让脏东西坏了心情！”

　　当天下午，据说任强就把那个小花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具体内容无人得知，只知道小花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但这小小的“胜利”并未带来任何喜悦。

　　晚上，姜沫坐在书桌前，看着小玉整理出来的厚厚一叠违约合同和赔偿清单，金额庞大得令人心惊。品牌方、剧组、活动方……几乎所有的合作方都依据合同里的道德条款，提出了巨额索赔。

　　暖黄的台灯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却照不进她眼底的疲惫。

　　她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平静对小玉说：“小玉，把这些违约金都核算清楚，该赔的，尽快赔给他们。”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抽离了所有热情的倦怠。

　　小玉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熟悉的签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演绎着永不落幕的繁华。而窗内，灯光下的身影却显得有些单薄和寂寥。

　　一种“或许就这样结束了吧”的念头，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