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38、第 38 章 原来有这么

　　沈柔知晓温瑜总喜欢挑她毛病，每月逢五逢十雷打不动地去春风酒肆，今日正好是初五，也是沈柔的及笄日，她在心里祈祷温瑜今日也会去春风酒肆。

　　沈柔向阿秋交代了几句，阿秋便率先离开了这片坟地。
　　而沈柔与林野则去另一个地方，那就是京师最繁华、人流最多的铜驼街。

　　铜驼街宽阔的石板路平整笔直，两侧是两层重檐市的商铺楼阁，连绵不断。青灰色的筒瓦覆盖着屋顶，木结构的廊柱古朴厚重。

　　沿街排列着漆器肆、织锦肆、铜陶肆和粮草肆，店铺前悬挂着素色的麻布旗帜，风吹过时猎猎作响。

　　虽天气有些寒冷，但街上的行人并未减少。公卿士族的辎车、軿车垂着缦帘，车轮重重碾过石路。

　　往来的百姓、游历的士人皆脚步匆匆。集市上的喧闹声，伴着穿过街道的北风，一幅临近冬季时的繁华景象，却又处处透着清冷。

　　沈柔和林野从乡野归城，刚踏入这条热闹长街，还没融入往来的人流，两道站着路边树下、翘首张望的身影突然看了过来。

　　那是专程结伴沿街寻找她的两位好友。

　　左边那位一身青色衣着的男子是陆予，他素来耳目灵通，京城里的风声没有他不知道的，这几日来，关于沈柔的两条流言，一条是说她命带煞气，被涅央公主和沈顾抛弃，被赶出公主府，断绝了亲情，落得无家可归；另一条流言更加不堪，私下传说她本是女儿身，却伪装成男子混迹世间，甚至跟随他人私奔，败坏礼教。

　　以前相交时，他就常常心生怀疑，暗自猜测这位投契的“兄弟”并非男儿，但转头就被玩乐冲淡，从不会深查。

　　确定沈柔是女子的时候，陆予心里掩饰不住的欣喜。那流言传她与人私奔，他本是不信的，可如今看到她身旁站着的男子，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眉峰紧蹙，很不是滋味。

　　陆予身旁的另一位玄衣少年是景冯，多年来，他一直把沈柔当作是推心置腹、并肩同游的生死兄弟。他听到的消息最简单，也最刻薄：只知道昔日意气相投的手足，成了家族不容的灾星，被至亲驱逐，漂泊在外。

　　这两日他担心沈柔，一心只想找到她，保护她的安全，没有任何杂念，更没有怀疑她是女子。

　　如今亲眼见到一身女子打扮的沈柔，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反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多年来两人以兄弟相称、对坐喝酒，相处的一幕幕景象全部涌上心头，他一向待人坦诚，突然得知这个真相，他心中全是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难以接受。

　　寒风卷起落叶，扫过脚边。街上的喧闹声依旧，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然而，在这四人相对而立的树下角落，却仿佛被寒风和世俗的声音隔绝开来。

　　陆予目光紧紧锁在风尘仆仆的沈柔身上，心情复杂的难以言说。耿直的景冯仍然愣在原地，也说不出话来，迟迟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沈柔站在风中，看着眼前这两个旧友，虽然她不是存心欺瞒，但骗了便是骗了，被他们这般大量，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可沈柔只愧疚片刻便想起自己还有要事，此刻不适合详聊，她道：“阿冯、靖施，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日后有时间再来给你们好好赔个不是。”

　　说完她拉着林野转身便要走，呆愣的景冯回过神来上前一步，阻拦道：“阿猷，你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

　　“我也要跟你一起。”陆予道。

　　沈柔要做的事比较冒险，她可不想将景冯和陆予牵扯进来，“你们还是离我远点吧，我不想连累你们。”

　　“你这是什么话？”景冯不满道：“难道过去你对我们都是虚情假意？”

　　景冯了解沈柔，她绝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如今面对满城不利于她的流言，她一定会做些什么，他想着不管沈柔要做什么，他都要陪着。

　　沈柔：“怎么可能？过去，我对你们始终怀着对兄长般的敬重与依赖，绝无其他杂念。”

　　景冯：“既然你将我们当兄弟，那就不要说什么连累不连累这样刺耳的话。”

　　陆予：“就是，你要做什么，你想怎么做，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陪你。”

　　沈柔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想找人打一架，你们敢吗？”

　　“有何不敢？”景冯和陆予同时双手抱于胸前道。

　　沈柔扬起笑脸，一副你们不愧是我好兄弟模样，“走。”

　　沈柔领着林野、景冯和陆予来到一家布帛肆，肆里木架上叠着各色布帛、素帛，掌肆的妇人取下一套男子襜褕与细布绔。

　　沈柔避到后间换衣，再出来时，已是利落少年模样，素缣襜褕束腰，腰间革带系得紧紧的，头发束起戴着小冠，眉眼低垂，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四人一同出肆，踏着满地碎叶，沿着铜驼街往春风酒肆走去。

　　没走多远，前面的路口又遇到两个人：是邓虔和邓番。

　　邓虔得知沈柔被逐出家门后，放心不下她，派人出来寻，他的手下看到沈柔在铜驼街出没，便第一时间向他禀告，他得知消息后，急匆匆赶来铜驼街。

　　他早在赏菊宴那日便派人调查过沈柔，确定沈柔是女子后，便再没能克制自己的感情。可是他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不久就要尚公主，这份爱意还来不及说出口便只能深埋于心底。

　　此刻看到沈柔身边有人陪伴、有人保护，悬着的心才轻轻放下，只要她平安，他就别无所求了。

　　邓虔身旁的邓番跟着过来，他只是单纯地来找交好的兄弟。因沈柔又扮作男子，邓番没看到方才沈柔女子装扮的模样，至今邓番仍然以为沈柔是男子，完全不知道背后更深的隐情。

　　邓番开口道：“阿猷，听说你被家里赶出来了，我一直放心不下，你现在......还好吗？如果缺什么钱物，尽管跟我说。”

　　沈柔微微一笑，摆摆手：“多谢阿番好意，如真有需要，我一定开口。”

　　邓虔目光扫过沈柔身旁的林野，稍作停顿，随后对着沈柔淡淡地说了一句：“铜驼街上人员杂乱，你多保重。”

　　话音刚落，他便要拉着邓番离开。

　　邓番挣扎，不满道：“阿兄，你拉我做甚？我还要好多话要同阿猷说呢。”

　　邓虔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语一般，一点都没有要松开他的意思，邓番就这么被他拖走了。

　　邓番提高声量道：“阿猷，有需要，一定要来找我啊！”

　　沈柔微微颔首回应。

　　邓虔知道自己与沈柔此生无缘无份，不愿让自己陷进感情漩涡，于是选择远离沈柔，离她远远的。目前只要确定她无事便好，她身边有人帮她，不需要他，不需要他......

　　林野静静站在沈柔身侧，没有出声。

　　邓虔虽然话不多，但那一句“你多保重”加上眼神里藏不住的牵挂，他看沈柔的眼神与景冯、陆予、邓番完全不同。

　　林野能清晰地看出，邓虔眸中藏着对沈柔的爱意。

　　周遭一双双投向她的目光，或担忧、或疼惜、或深藏情意，一桩桩、一句句落在林野耳里，他心里越来越沉重，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担心她，愿意去找她、保护她。

　　这让他感到压力巨大，这些人个个出生比他好，个个能给她更安稳的依靠，他怕，非常怕，怕沈柔会钟意他们中的一个，然后跟着对方走，从而离开他。

　　一想到这些，他垂在身侧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他想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翻腾的不安。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没让旁人看出异常，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沈柔的侧脸。

　　......

　　四个人踏着落叶，一起走进了春风酒肆。堂中木案横列，陶制的酒壶和酒杯摆放的错落有致，灶间飘着黍米饭和羹汤的香气。此时正是午膳时间，宾客满座，语声嗡嗡。

　　沈柔压低声音，向迎上来的肆保低声问：“敢问，温家郎君温瑜可在肆中？”

　　温瑜是这儿的常客，肆保识得，他连忙欠身回话：“来了，在东首那间厢房。”

　　沈柔微微点头，特意嘱咐道：“给我们安排对面那一间。”

　　进入厢房后，只见木窗临街，两间房的门正对着。她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先安心吃饭，然后把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等温瑜吃完饭出来，一抬头就能看见坐在厢内的她。

　　四人分开坐好，点了黍米饭、菹羹和炙肉，慢慢吃了起来。林野默默坐在沈柔身边，方才在街上见过邓家兄弟、景冯、陆予对她的关心，心里的不安仍未消散，时不时抬眼留意景冯和陆予的动静，生怕他们对沈柔献殷勤。

　　不多时，对面厢房门轴响了一声。

　　温瑜与一群纨绔子弟用完膳走了出来，他们个个面红耳赤，似乎喝了不少酒。他目光一扫，正好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了屋里的沈柔。

　　他脚步一顿，随即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讥讽的笑意。他几步上前，倚在门框边，并没有进屋，而是高声打趣：

　　“哟，这不是那传闻里的煞星么？听闻被涅央公主和沈侯逐出府门，如今竟是无处容身了？”

　　他背着手，神态傲慢，仗着父亲担任御史中丞的权势，说话毫不留情：“如果实在走投无路，倒也不是没有法子，你若肯低头求我，我可以做主给你寻一份府里杂役的差事，好歹有一口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是诚心相求，跪下来磕个头，我或许还能早点答应。”

　　这话一出，厢房里的三位男子脸色大变，正要起身，皆被沈柔眼神劝退了。

　　沈柔温和一笑，一副的计谋得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