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34、第 34 章 “你...

　　昨夜，因为床榻太过简陋硬实，沈柔被硌得很不舒服，她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午时，暖融融的光透过破旧的木窗棂洒入屋内，落在床榻边。

　　沈柔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才悠悠转醒。睡足之后，昨夜床榻的硌硬不舒服之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感觉浑身松弛。

　　屋内静悄悄的，她起身去隔壁房间看了看，没有发现林野的身影。

　　正好奇林野的去向，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挲声，听起来很轻柔，不像是劳作重活的动静。

　　沈柔感到好奇，理了理衣服，慢慢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阳光明媚，林野正站在空地上，身姿挺拔。他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狐狸皮，毛色极好。

　　他手里拿着小刀，动作轻缓细致的处理着皮毛。他手法娴熟，想来他经常处理动物皮毛。

　　那张狐皮绒毛蓬松洁白，成色极佳，一看便是难得的上等货色。

　　沈柔静静地在门边看着，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林野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她醒了，眼神立即变得温柔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和狐皮，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醒...啦...”他说话还是不太利索，但比起以往却明显清晰了很多。

　　林野清楚自己表达困难，干脆不说话了，直接上前拉着沈柔的手，将她往厨屋领去。

　　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里还有余温，他拿起一个粗瓷大碗，小心地盛了一碗热米粥递给她。

　　碗摸起来是温热的，可以暖手，但是手感有些粗糙。碗里的粥颜色发暗，米粒也很粗，就是最普通的农家糙米粥，一点也不精致。

　　沈柔双手接过碗，轻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隔着旧木桌面对面坐下，阳光透过小窗洒在两人身上，气氛安静而温柔。

　　沈柔生长在顶级权贵家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每天吃的都是精细的米面和美味佳肴。哪里吃过这么干涩粗糙的糙米粥？喝进嘴里感觉有些拉嗓子，口感远不如她往日吃食软糯香甜。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平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从未干过活的外戚家女郎。既然自愿跟着他，就已经做好了和他一起吃苦、一起过穷日子的心理准备。

　　虽然心里很不习惯，但她把这些不适全都藏在心里，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努力把碗里的米粥喝完。

　　坐在她对面的林野把她这些细微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看着她依然高贵温柔的样子，看着她为了适应粗茶淡饭而隐忍的模样，他心里既酸楚又愧疚。他心里很清楚，这世间最普通的粗茶淡饭和简陋的房子，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委屈。

　　可他现在一无所有，除了有一身力气和林翁留给他的百亩农田，他给不了她任何以前那种荣华富贵的安稳生活。

　　各自复杂的滋味压在心头，他默默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生一定要拼尽全力保护她，尽力改善她的生活环境，绝不让她长期忍受这种贫穷困苦。

　　等她把那碗糙米粥全部吃完，放下粗瓷碗的那一刻，林野才斟酌着语句，声音带着几分笨拙和迟疑，断断续续地说：“狐...皮...”

　　“是...给...你...”林野因吐字艰难而憋红了脸。

　　沈柔安抚道：“阿野，你别急，慢慢说。”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回想起那日苏医跟他说过的话，他努力调节自己的口舌，又艰难吐出两个字：“做...衣...”

　　沈柔听了愣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意外和震惊。

　　她刚才看着那张上好的狐皮，心里早就认定，林野肯定是想着把它清理干净后拿到集市上去卖。

　　毕竟这白狐皮毛相极佳，是难得的好东西，一定能换不少钱，足够他们俩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安稳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沈柔急忙轻轻摇头，神情温柔又明理，轻声劝道：“不用这样。这狐皮毛色均匀、品质上乘，是稀缺的好货，拿到集市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这笔钱足以维持我们很久的生计，让我们过上安稳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真诚：“我已不是沈府女郎了，没必要再穿绫罗绸缎和狐裘大衣，也不需要任何精致昂贵的东西，我们安稳过日子就好。”

　　然而林野听了，却摇了摇头，眼神固执又认真，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定，更藏着掩饰不住的深情与偏爱。

　　他抬眸牢牢望着她，一字一字郑重道：“你...需...要...”

　　“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常人说这一句话，只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可他却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清贫苦累他生来便受得，早已习以为常，可他舍不得半分苦寒落在沈柔身上。

　　沈柔看着他那双既固执又充满恳求的眼睛，看到了他想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渴望。

　　她心里仿佛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包围，暖意层层包裹住身躯，那份难以言喻的触动令她鼻子也不由得微微发酸，泪意悄悄上涌，似乎要涌出眼眶。

　　以前，穿着华丽的锦衣，头上戴着金银，手上戴着珠玉，宫里赏赐的貂皮大衣、柔软绒衣，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她穿在身上觉得是理所当然，从未有过丝毫的心动。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且炽热的少年，宁愿舍弃维持生计的钱财，也要为她做一件暖和衣服，她的眼眶不自觉的红了。

　　此刻，沈柔再不懂情爱，也明白了林野对她的感情，可她并不爱他，也无法回应他这份心意。她之所以要嫁给他，只是利用他来摆脱家族面临的困境，从未想过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想到这，她心里生出了巨大的负罪感，那双自然垂落在身子两侧的手轻轻握紧，强迫自己压住眼底翻涌的热泪和愧疚。

　　她再次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水雾弥漫，喉咙发紧，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何必待我这般好。”

　　沈柔话刚说完，她就不敢再看林野的眼睛，他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爱意，她不敢看，不敢看...

　　仿佛只要再多看一眼，心里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就会把她压垮。她转身便跑出了厨屋，脚步慌乱的穿过院子，径直朝屋后的竹林跑去。

　　竹子长得修长茂密，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也带来淡淡竹叶清香，掩盖了简陋屋子里的生活气息。

　　沈柔伫立在竹林深处，背对着来路，单薄的肩头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方才勉强撑出的温婉与感动，如同潮水般褪去，裸露出心底翻涌的混乱与压抑。

　　身后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野跟了过来。他走得很轻，却掩不住步伐间的慌乱与忐忑，他眼神里带着紧张和不安，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惹她不高兴，只恐惧那尚未落定的婚约会因这一刻的沉默而破碎，怕她后悔，怕她不愿意嫁给他，怕她转身离去。

　　沈柔听出了那熟悉的足音响，却并未回头。竹叶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她脸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良久，她才开口：“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说话的声音清冷如秋霜，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林野停下脚步，看着她在竹影中显得单薄的背影，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只是低声答应了一句，慢慢转身离开，把整片竹林的安静留给她。

　　周围终于只剩下风声和竹叶摩擦的沙沙声。

　　从一开始，从与他重逢的那日起，她就在算计他，为他送药献殷勤，再到为他翻案洗刷冤屈，她都没有那么纯粹，她心里一直抱着的想法是——我既帮了你，你应该要感恩，日后，我请你帮忙，请你娶我，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吧？

　　她所有的算计，都只是为了切断自己和家族的联系，对她来说，他原本只是自己脱身的棋子，是完成她计划的一个环节。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声色地走完这步棋，等到脱身，再给他钱财补偿。

　　可她没想到，他这么笨拙，又这么真诚，还对自己动了心，动了真感情。

　　沈柔嗤笑了一声：“沈柔啊沈柔，他对你动心了，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想要的吗？当初你翻阅古籍，研究如何牵住一个人的心，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该高兴不是嘛？”

　　沈柔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竹梢，看向头顶淡青色的天空，心里翻涌的哪里是什么高兴。

　　她觉得自己是个浪荡子，是个坏女人。

　　“他不知道我心里的盘算，却敢将自己的真心捧到我面前，他...好傻，真的好傻...”

　　林野的好太干净了，没有任何算计，沉重地压过来，让沈柔无处可逃，心里满是愧疚，愧疚感仿佛生出了刺，刺得她心里好痛，好痛...

　　沈柔看着笔直挺立的青竹，竹子孤傲正直，没有杂念，不像她，从一开始就怀着私心，欺骗了一份真诚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