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33、第 33 章 住他家

　　沈柔来乐肆搜捕连萧之前便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抓到连萧，那么她可以成功破解卜辞谎言；如果抓不到，那么她只能按照连萧的算计走——即被父母逐出家门。

　　连萧让人搞出煞星一说，无非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放出谶言，制造事端，最后逼沈顾和涅央公主不得不弃女。

　　父母逐女，容易被人指责父母不仁，沈柔不愿疼爱自己的父母背负这些，因此她必须主动自请出籍。

　　她不能等，不敢赌，不能被动的等待着连萧发难，她必须主动出击。

　　因此，沈柔带着林野回到府中，来到她居住的小院，收拾了简单行囊，褪去一身华服，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素色麻衣。

　　她提笔写下一封辞别家书。

　　信中，她坦言自己早已知晓筮者谶言一事，告诉父母谶言是有人刻意伪造，她一时无法抓到背后之人。

　　她言明有人暗中针对沈家、针对自己，言明父亲新得启用，即将出征，沈家根基未稳，她不愿自身成为家族软肋、朝堂把柄，更不愿让潜伏暗处的奸人有机可乘，毁掉沈家数年生机。

　　她坦言自己看破危局，不敢以身赌满门安危，为保父母平安，家族无虞、父亲前程顺遂，甘愿舍弃嫡女身份，主动自请出籍。

　　文末，她效仿卓文君私奔之举，坦然写下自己私许终身，决意远走的抉择，恳请父母兄长勿念，勿寻，待风波平息，抓获奸人伏法之日，她再归来拜谢亲恩。

　　她将家书郑重交给最信任的婢女阿秋，再三叮嘱，明日一早务必亲手呈给她的父母。

　　而后，她转身踏出居住十余年的闺院，与等候在外的林野并肩而立，转身离去，毅然决然走出这座承载她所有温情的沈氏府邸。

　　阿秋追出府，来到巷口，望着就这么跟着林野走了的沈柔，她哽咽道：“女...女郎...真要这么做吗？”

　　沈柔闻声，缓缓回首。月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她看向贴身伺候自己的阿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阿秋听话，你快回去，按照我说的去做。”

　　阿秋怔怔立在原地，眼眶通红，嘴唇微微抿着，几度欲言又止。她舍不得沈柔离开，想劝，想拉着沈柔回头，可她清楚沈柔的性子，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她看着沈柔眼底的义无反顾，所有规劝最终堵在喉头，没有吐出一言。

　　她没有动，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青石板上，目光死死追着前方两道身影，满心不舍，迟迟不肯挪步。

　　沈柔不再多言，转过身，与林野并肩，踏着月色，一步步朝着巷外走去。

　　阿秋始终立在冰冷的巷口，一动不动，目光执拗地追随，看着他们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直到彻底消融在沉沉的夜色里，再也望不见分毫，那挂在眼底的泪水才缓缓滚落。她在原地伫立许久，才转身离开。

　　另一边，沈柔跟着林野缓步前行，走出幽深小巷，行至一外僻静的树下。

　　老树的枝干盘曲苍劲，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一轮残月悬挂在树梢。树下拴着一匹温顺的黑马，马鬓梳理得整整齐齐，安静地低着头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这是之前沈柔送他的那匹马。

　　林野转过身，抬手稳稳扶住沈柔的小臂，动作温柔谨慎。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帮她稳稳地跨上马背。等她坐好后，他也随即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收拢缰绳，将她安稳地护在怀里。

　　马蹄轻快扬起，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朝着林野居住的村庄飞奔而去。

　　一路上晚风拂面，吹过山林和田野，褪去了城里的繁华，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质朴而充满野趣。

　　没过多久，马儿缓缓停下，已经到达了林野的住处。

　　林野家处处透着清贫和简朴，这与沈柔从小长大的富贵闺房有着天壤之别。

　　屋内的陈设简单：粗糙的木桌木椅，简陋的房梁，床是最普通的木床，被褥也是朴素的粗布做成。虽然柔软干净，但跟她闺房里常年铺着的云锦软垫和丝绒棉被是完全不能比的。

　　但林野已经竭尽了他所有的心意。在这间小小的陋室里，他把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沈柔面前。

　　林野示意她住在这间房，他的眼中有几分忐忑，生怕委屈了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为她改善生活条件。

　　安顿好沈柔后，他便转身退了出去。他走进隔壁更加简陋狭小的房间，静静地守护，保护她一夜安宁。

　　月色透过简陋的木窗，温柔的洒在屋内。

　　......

　　翌日，清晨的光穿透层层窗纱，洒在书案上那卷竹简上，墨迹还未干透，透着凉意，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了沈顾和涅央公主的心里。

　　阿秋跪地地上，低着头不敢出声。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过厅堂，卷起帘幕发出簌簌的响声，更衬托出屋内的死寂令人窒息。

　　沈顾的手指按在竹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读完信后，他的手臂微微颤抖，他征战过沙场，经历过被禁锢，见识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承受过战场上的生死离别，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心慌和无力。

　　身旁的涅央公主一向从容优雅，此刻的她身体摇晃，扶着桌沿的手指紧紧攥着锦缎衣袖，眼中满是泪水。

　　她一字一句地重读沈柔留下的绝笔信，看到信中句句都是为了家族，为了父母兄长着想，看到女儿为了躲避灾祸，效仿卓文君私下订婚，离家出走，她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块肉，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傻孩子...我的阿柔，她是如何得知谶言一事？”公主喉咙哽咽，声音轻微颤抖，满脸的心疼。

　　沈柔聪明伶俐、心思通透，做事向来谨慎小心，绝不是那种任性胡来的性格。她是看透了暗中潜伏的危机，害怕有人趁机捣乱，在朝堂上攻击自己的父亲。

　　沈顾因堂兄之事遭禁锢十余年，好不容易等来机会，马上就要领兵出征，这正是全朝野都盯着，每一步都充满危险的关键时刻。

　　普通士族的女子私下跟人逃跑，已经是惊世骇俗、败坏门风的大罪了，更何况沈柔是涅央公主的亲生女儿，是当今天子的亲外甥女，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涅央公主：“孟孙，皇兄一向重视礼教、尊重纲常伦理，最讨厌私德有亏、败坏门风的行为。如果他知道自己尊贵无比的外甥女，还没有及笄就和人私定终身，留下书信私自逃跑，擅自离家，一定会勃然大怒。”

　　沈顾：“是啊，陛下在震怒之下，是不会去细究前因后果，也不会体谅阿柔保护家族的苦心，只会认定是我们教导女儿无方，辱没了皇室的脸面，败坏国风礼教。”

　　“不能说，一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涅央公主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无奈，“皇兄性情刚正，事情一旦传开，皇兄必定龙颜大怒，到那时，没人会听解释，最终会变成朝堂上攻击我们的把柄。”

　　“压下去，”涅央公主抬手擦去泪水，“对外只说阿柔受了风寒，闭门静养，暂时不见客。府里的下人全部封住口，谁敢胡乱议论半句，严惩不贷。”

　　沈顾沉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全是忧愁：“只能瞒着，能瞒一日是一日，能瞒一时是一时。”

　　他们很疼爱沈柔，沈柔从小乖巧聪明。体贴懂事，沈顾被禁锢这些年，多亏有沈柔在这一个家里充当气氛调节器，才使得这个家里没那么死气腾腾。

　　如今，她为了保全家族，成全父兄，甘愿毁坏自己的名声，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离家出走漂泊在外。

　　作为父母，他们不会责怪她，心里只有心疼和愧疚。是他们无能，没能保护好女儿，让她小小年纪就要用这种惨烈决绝的方式，为家族抵挡风雨。

　　沈顾眼神阴沉冷峻地说：“躲在暗处的人迟迟不动手，就是在等抓我们的把柄，一旦这件事泄露出去，就是对方最好的机会，借着陛下的怒火，彻底搞垮沈家。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涅央公主心如刀绞：“阿柔在外面...她从来没吃过苦，现在孤身一人，她该怎么活下去？”

　　沈顾望着窗外萧瑟的晚秋景色，语气沉重的呼唤了隐藏在暗处的一个暗卫，吩咐他去乐肆调查沈柔信中提到的背后之人，让他哪怕是将乐肆翻个底朝天，也要抓到那人。

　　暗卫得了命令，躬身行礼后离开。

　　沈顾又让一直跪在地上的阿秋也下去，作为父亲，他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听不见旁人的劝阻，更不是眼前这个婢女所能阻拦的，因此，他没有理由迁怒、惩罚她。

　　沈顾安抚涅央公主道：“阿离，你放心，无论阿柔去了哪里，无论她走了多远，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涅央公主投入到沈顾怀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