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君》潇千雪

15、第 15 章 假装醉酒，

　　景氏这处别院素来以秋菊闻名，今年菊景更盛以往，于是，景冯特意选了个晴朗日子，设一场赏菊宴，不召女眷，只邀请京中世家子弟、勋贵少年，共赏秋日美菊。

　　刚一到达景家别院门口，景冯便大步迎上前，道：“子岳、阿猷，你们可算来了。”

　　沈彪：“阿冯，我们来迟片刻，勿怪。”

　　景冯摇摇头：“这是什么话，你们能来，我很高兴，尤其是阿猷，我还以为你被家中拘着，今日要来不了呢！”

　　沈柔对着景冯微微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说话间，一向爱热闹的邓蕃凑了过来，他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皆写在脸上，最喜欢与同辈扎堆嬉闹，哪里热闹哪里便会有他的身影。

　　他对着沈柔和沈彪拱手行礼：“子岳、阿猷，好久不见。”

　　兄妹俩个亦拱手回礼：“阿蕃。”

　　邓蕃：“子岳、阿猷你们到了，咱这就齐整了。”

　　景冯：“好了，咱们不要杵在这里了，进去吧！”

　　“嗯。”

　　景冯领着沈柔他们往院中走去，院中的菊花皆是时下最负盛名的品类：金黄的九华菊、素白的玉盘菊、浅紫的胭脂菊、蜜色的垂珠菊、层层叠叠开遍庭院。

　　秋风吹来，满庭菊花迎风起舞，香气四溢，清冽绵长。

　　菊囿右边不远处，遇到一个身姿端正静静赏花的男子，男子名叫赵劭，他的父亲为卫尉，兼摄太尉，身负皇城宿卫重权，深得皇帝信重。

　　他自小养出一副慎言谨慎、端方自持的性子，以往参加宴席时，不管席间众人如何嬉闹喧嚷，他都从不参与，只待在一旁，静静看着。

　　但他却对沈柔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每次相聚他总有意无意的护着沈柔。

　　沈柔等人经过他时，简单的点头打招呼后，没有多做停留，接着往前走。

　　廊下倚立的陆予，目光自沈柔踏入庭院起，便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出身大司农文官世家，家底富庶，聪明狡黠，饱读诗文，又偏爱市井百态，京中大小新鲜事、隐秘传闻，无一不知晓，是这群子弟里消息最灵通、眼界最广的人。

　　往日他观察京中少年公子，或浮夸张扬，或呆板守礼，唯独这沈家二郎格外不同，他觉得沈柔太过瘦弱，觉得她身子骨不好。

　　陆予早年便曾心头一闪而过疑惑：“此人气质轻柔得不似寻常男子？”

　　可念头转瞬就被宴席间嬉闹冲淡，未曾深想，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性，让他格外偏爱、看重沈柔。

　　待围在沈柔身边的景冯、沈彪和邓蕃三人离开，沈柔落单后，他才上前，将锦盒递出，“阿猷，近日偶得一枚暖玉，温润养身，最适合你，特意带来送你。”

　　沈柔：“......”

　　我身子好好的，不需要温养。

　　沈柔微笑拒绝，转身便想要走，她不敢与陆予单独接触，她觉得陆予聪明狡黠，有着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总担心自己在他面前所有的伪装会被他看穿。

　　沈柔要走，陆予不让，就这样两人拉扯、僵持着。

　　人群中，一名与沈柔有过节，一向看不惯沈柔，暗自攀比嫉妒的世家少年，看到他们将玉佩推来推去，脸色当即难看下来。

　　他叫温瑜，他的父亲为御史中丞，掌管弹劾、纠察百官职权，他的性子随了父亲，为人挑剔刻板、事事较真，最喜欢挑人细微错处，素来与沈柔不对付，处处要挑她的纰漏。

　　他不服沈柔气质出众、人缘绝佳，如今见到陆予没有送任何人礼物，却唯独送沈柔一人礼物，心底妒意翻涌，语气立刻带上酸意，大声讥讽：“靖施当真偏心，满庭同辈齐聚赏菊，偏偏只赠沈猷一人，倒显得我等俗人多余了。”

　　靖施是陆予的表字。

　　酸言酸语，不服不甘，直白显露。

　　陆予听了温瑜这话，眉梢轻轻一挑，脸上带着洒脱的笑意，一手还托着那只盛放暖玉的锦盒，“阿瑜此言差矣，赠礼本看心意，不是宴席惯例。此玉是我辗转半月才寻得，玉性温和，秋日最适合阿猷体质，专为他物色，并非厚此薄彼，刻意轻慢诸位，若人人都要一份，反倒失了赠物的本意。”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柔，将锦盒再往前递了递。

　　沈柔本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原本没打算接受陆予的心意，但眼下她想气气一向看不惯她的温瑜，接过锦盒。

　　扬着笑脸道：“多谢靖施厚赠，盛情我收下了。”

　　转身对着温瑜道：“阿瑜，不必介怀，你若为一件玉器便心生芥蒂，未免失了君子风度。”

　　温瑜听了沈柔的话，气鼓鼓的走开，还对着围观的其他子弟大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见状，纷纷散开。

　　庭院中最位置僻静之处，邓虔静静立着，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他是邓蕃的堂兄，性情截然相反，他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淡漠疏离的外表下，心思缜密至极，全场所有人的一言一行，神色细微变化，皆逃不过他双眼。

　　方才沈柔在门口向邓蕃回礼时，一处极细微的破绽，被他精准捕捉。

　　平辈好友之间拱手行礼，男子是左手在外，右手在内，手在胸前向前推，躬身。而女子行礼与男子正好相反，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手偏下腹，微屈俯首，不向前推手。

　　沈柔在行礼时，转换过程极快，热闹的众人，粗疏的邓蕃、坦荡的景冯无一人察觉分毫异常。

　　唯独被他察觉。

　　他目光深沉，有些疑惑：经常出入宴席的沈家二郎，为何行礼姿势生涩别扭，还带着几分女子礼仪的拘谨？

　　沉思片刻，似乎想清楚了什么，紧蹙的眉目一下子便施展开来，随后他唤来贴身家仆，对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家仆领命后离开。

　　......

　　景家仆从将沈柔与温瑜发生的口角不快告诉了景冯，景冯得知后立刻前来寻找沈柔。

　　他向沈柔道歉，表示他原本是不想请温瑜过来的，可他们家每次办赏菊宴都是会邀请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邀请谁不邀请谁，不是他一人能定的。

　　沈柔表示理解，她并没有怪罪景冯。

　　......

　　景家别院中，一众锦衣少年束发垂冠，鬓边皆斜簪一朵小巧黄菊，他们三五人一桌，围炉煮茶，谈经论义，辩析《诗》、《礼》。

　　到了比试射艺的时候，众人在仆从的引领下移步到别院空地，秋日天高气爽，靶场开阔，各家二郎轮番弯弓搭箭，比试准备力道。

　　少年意气勃发，弓弦铮鸣，箭破秋风，喝彩声，谈笑声此起披伏，热闹却不失礼数，可因为温瑜和沈柔互相看不惯对方，引起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箭术比试中沈柔输给了温瑜，温瑜一脸骄傲，想着一向有神箭手之称的沈柔也不过如此。

　　沈柔对此完全不在意，只耸耸肩。

　　比试完后，众人又围在一起煮茶、赏菊，只是这次众人兴致缺缺。

　　东道主景冯为了缓解无趣，思虑片刻便执盏提议：“今日秋菊满庭，不如行个雅令，轮番吟一句带菊诗句，可自己随口即兴创作，亦可以引用前人名句，但必须说明出处。若是只诵诗句，说不出来源，或是一时无句可对，一律罚酒三觞，诸位以为如何？”

　　一众少年停了纷纷符合称好，邓蕃当即拍手应和：“秒极！”

　　众人坐定，依次行令，秋风佛过，鬓边菊瓣微微轻晃。

　　东道主的景冯起头，“秋菊耀东园，凝霜吐金英。”

　　邓蕃稍作思索，引古句：“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出自屈原《离骚》”

　　应答稳妥无误，轻松过关。

　　第三位轮到温瑜，他自持才华横溢，不屑引用前人名句，自行创作道：“彩菊临荒径，风香满素衣。”

　　跟他交好的几家子弟拍手附和：“好！”

　　第四位是赵劭，他略顿片刻，引用诗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他声音温润，从容解释出处：“汉武帝《秋风辞》”

　　第五位是邓虔，他随口自占一句“寒菊依篱落，秋光入短楹。”

　　轮到沈彪，他引用屈原《楚辞.九章》：“播江离与滋菊兮，愿春日以为糗芳。”

　　一圈轮转，转眼便落到沈柔身上，她胸中本存不少诗文，往日论辩应答从无滞涩，今日却存心藏拙，垂眸望着案上酒盏，半晌不语，迟迟没有出声。

　　邓蕃笑着催促：“阿猷，该你了，莫走神。

　　沈柔抬眼，面上露出一丝窘迫，摇摇头：“一时思绪纷乱，竟想不出好句。”

　　温瑜嘲讽道：“哟，一向颇有才学的沈家二郎竟有对不上的时候。”

　　对于他的嘲讽，沈柔只当没有听到，没有理会。

　　景冯依约抬手，递三盏酒过来：“那便认罚。”

　　沈柔也不推辞，依次端起那三盏酒，一一饮下。

　　令席继续往下传。

　　转了一圈，再度轮到沈柔，这次，她没有故意做不出，引用一句：“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来自屈原《九歌．礼魂》”

　　几番下来，别人皆能从容接续，唯独轮到沈柔，时常停顿良久，或是支支吾吾接不上，一回又一回被罚喝，开始脸颊只泛起一层薄红。

　　接着，她每回都借着酒气，把神态演得越发惺忪，眼皮半垂，身子微微倚着案几。

　　沈彪看她这般模样，连忙来到她的身后关心道：“阿猷，今儿你是怎么回事啊？按照你的才学，不可能每每到你时，你都愣神对不上啊？”

　　沈柔贴近沈彪耳边，为自己找了个理由，小声道：“阿兄，可能是我近些日子沉浸于学女红，一时荒废了功课，生疏了。”

　　沈彪自然是不信的，虽然猜不出她到底打什么主意，但他也没有拆穿她。

　　又一轮令毕，沈柔扶着额角，声音带着几分迷蒙：“头...实在晕得厉害，坐不住了，我...”
　　她过意作出要呕吐状，景冯、陆予见她神色绯红，连忙起身扶她，提议送她去休息。

　　沈柔轻轻甩了甩手，轻松挣脱出二人的搀扶，斜向兄长沈彪身边：“不用，不用，不用你们，让阿兄送我去就好。”

　　“好，也好。”景冯赶忙唤来一家仆，吩咐道：“你将阿猷引去西侧卧轩歇息。”

　　家仆躬身回应：“是，郎君。”

　　景冯对着沈柔关心道：“那边清静，你且好好歇息。”

　　沈柔：“嗯，好。”

　　沈彪扶着沈柔随着那位家仆往僻静的西轩走去。

　　离开时，沈柔脚步刻意放得虚浮，让众人觉得她真的醉了。

　　邓虔看着离开的沈家兄妹若有所思。

　　此次雅令比试赢了沈柔的温瑜，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沈彪将沈柔安置好后，沈柔连忙催促沈彪离开，说让她睡一会就好。

　　沈彪令阿秋照看好沈柔，有事要立刻前去通知他。

　　待沈彪离开后，沈柔立刻恢复了清明，坐了起来，阿秋惊讶：“女郎，你没醉？”

　　沈柔连忙捂住阿秋那张惊讶的小嘴，令她脱衣。

　　阿秋不解，沈柔催促：“你愣着做甚？快点啊！”

　　“哦！”阿秋听命的脱掉自己的衣衫。

　　沈柔接过阿秋脱下来的衣服换上，随后命阿秋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回床榻上假扮她。

　　阿秋能猜到沈柔要去哪，她不敢阻拦，只能让她早些回来。

　　沈柔点头答应，“好，我答应你，一定早些回来。 ”随后跳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