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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内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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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总,您找我有事。”
“你就是周礼?”
池黎面含自以为温和的笑容,看似疑问,实则肯定的语气询问道。
“是的,池总。”男子低着头颅,状似有些战战兢兢,视线垂下地面,像是在害怕什么。
见状池黎微微敛起笑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发问:“这期新品的‘笼中鸟’方案是你制作的吗?放心,你做得很好,我很喜欢你的创意。本月奖金翻倍。”
闻言男子猛地抬起头直挺挺望向她,一脸不可思议,继而极快便转变为狂喜,眉间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嗓音一下子大如洪钟:“好的池总!谢谢池总的赏识,为公司作出贡献是我应该做的。”
池黎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她不喜身边人聒噪,这点几乎在公司中已经成为了大家的共识。
除非是刚入职,还不完全熟悉公司的员工。
男子飞扬的眉眼和兀自露喜的神态,令她缓缓按下了心底原本的愉悦。
一股强烈的不符感。能够设计出如此细腻作品的人,连名字中都带有一个“礼”字,本人竟会是这样浅薄的性子吗。她心理总隐隐觉得不对,可事实就在眼前,也只好将疑虑暂且压下。
池黎面上未显,只淡淡让对方回去。周礼转身临走前,也许是第一次来总裁办公室,他的眼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不自觉在池黎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这下她更感不适了,心头浮起猝然被冒犯的浅浅厌恶。
除了父母和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之外,已经很久未有人在她掌权期间敢这般大胆的打量她。
池母是华易的实际控股股东,也就是董事长。为了让池黎熟悉公司和锻炼工作能力,便给她安排了这个职位,接任董事长是迟早的事情。
这件事情公司的老员工人尽皆知,刚开始还对她一个小丫头片子颇有微词,可渐渐的,随着池黎展现出绝佳的商业天赋和实绩,恩威并施的雷霆手腕之下,这类流言便日渐趋少,直至今日,已然没人敢在人前质疑她的能力,将不敬老实收起。
连最具意见与不满的董事会那群老东西们,至少明面上,对她也是一副和善可亲的人模人样。
可这个周礼,为何除了一开始的拘谨之外,在她出言安慰后态度突然转变的如此之快,甚至丝毫不顾面对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基本礼节,还敢堂而皇之的偷看,令人瞠目结舌。
她敏锐的直觉到哪里出了差错,可没有证据,她也不愿就这么草率的否定一个人。万一,天才都是有缺陷的呢?
倚着座椅靠背,她再次翻开那册设计图。
精密流畅的线条似乎也在隐隐提醒着她什么。
盯着其中一张许久,终于发现了端倪。
初看时,只觉色彩的渲染有瑕疵,却并加多想,只当是人无完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可仔细观察,设计图的色彩与整体刚开始是很和谐的,宛若浑然。可就从这一张开始,有了些微的生硬与滞涩。
换常人也许难以察觉,可偏偏池黎就是这般敏感。
因为白裔安。他喜欢画些花鸟虫鱼,亦或各色美景。尤其是成婚后,天赋突飞猛进。家中更是有一间偌大的画室,配有一整面墙壁大小的落地窗,透亮明净,风光绝佳。
几面墙中挂满了他的画作,大到山河湖泊,小到晨雾凝露,更有不少人曾愿意高价收购。而其原因,画作技艺精湛引人入胜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出自池家的身份象征,意义不言而明。
白裔安从未卖出过半幅,这并非她的授意。而是他自己不愿。
同时,他也从未画过她,哪怕一幅。
若是问起,他只会微微轻笑着摇头,并向她解释,人是由多种东西组合起来的,太过灵动难捕,他画技不佳,恐露拙色。
每到这时,池黎心中便不满而嗤,哼,借口。就是不想画她吧。
白裔安静静提笔时,她便搬过懒人沙发坐在他身旁,盯着愈渐丰满的洁白画布。池黎可从来不是一个老实孩子,看着看着,心思便飞了。
目光辗转游移,直到彻底汇融凝聚于正在作画之人的笔直黛眉,雕刻般高挺透骨的鼻梁,和似玄羽振翅的密实长睫。
他安静做事的时候,恍有遗世独立,如切如磋,如琢如墨的端方君子风度。
正如初见。
两人廊下相会,柔和明媚的阳光透过悬垂的繁密紫藤,风带动着斑驳摇曳的光点洒在廊间人扬起的发丝上。
一个心骄气傲,一个温寒如玉。
而此刻眼前提笔作画的他那样专注,那样诱人。
阳光虽不复初遇,眼前人却仍在身侧。这就足够了。
她恍然,他已经是她的了。
她再也不用担心对方或许某天会突然从她的眸光中消失不见,再也不会与他分开,断联。他们有律条的厚重壁垒紧紧相依,从此一刻不分,拥有最为亲密无间的牢固关系。
她使尽手段将他绑在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可为什么她没有预想中那么开心呢。
为什么,凝望着丈夫的侧颜,心中会隐隐有空出一块的感觉呢。是错觉吗?
于是她开始不满为何他的目光总是汇集于其他的事物上,为何会那么专心。
明明一开始只想要安静陪伴在他身旁,可后面,却不由自主的想要更多。她想要他的目光与心神。
于是动作比反应更快,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便伸出手臂,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沉浸在创作中的人拽住衣衫面向她,紧紧锁定住对方的眼眸,在他目露惊诧与不解的瞬间,流利的倾身靠近,跨坐其上,以吻封缄。
那潭水般深邃的瞳孔骤然漾起波,清晰的反光中,池黎看到了自己朦胧的倒影。
她的丈夫先是下意识睁大眼,本能地稍加反抗,却因对方强势的进攻无果。
茫然与少许惊慌过后,便自认般垂下举在当空无处安放的双臂,顺从地缓缓合上微微发颤的眼睫。即便衣衫在凌乱中错位起皱也无暇顾及,俨然一副任人宰割的温顺羔羊模样。
落地窗外荷荡莲池,水声潺潺,云雾绕枝。窗内绯云迭起,鸳鸯交颈,春光满溢。
那半幅未完成的画,便这么晾在画室中,许久过后才被再次想起,补上了另半面。
这样的场景不知循环往复了几回,只要白裔安作画时有她在身边相陪,最后总是笔墨颜料散落一地,以至于潦潦收场。
不过随着公司经手参与的事务越来越繁忙,池黎再鲜有闲暇陪着丈夫细致而漫长的作画,算是放过了他。
虽没有认真过,随着耳濡目染,池黎也渐渐有了些赏画的本事。例如通过色彩的表达感受传递出的情绪,技法差异造成的不同观感。这样的收获倒是她从未料想过的,没想到时至今日便派上了用场。
由此她便有了底气断定,这份设计图绝不止出自周礼一人之手。
只不过其他的创作者被抹去了姓名,徒留他一人向上领功。而且这份材料既然能堂而皇之交到她手上,面对她的肯定与褒奖毫不心虚,因此这件事绝非周礼一人就能做到的。
呵。有内鬼么。
池黎扬眉心中冷笑,眸中讥讽之色尽显。
原来是有人故意设局,引她往里跳。设计者是有多么不了解她,才会挖出这么一个破绽百出,毫无技术含量的陷阱啊。
可见幕后之人也是蠢到家了。
不过也有可能对方没料到她会在绘画上有经验。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想要安插人到她身边作为眼线,监视并汇报她的一举一动吗?
池黎不打算打草惊蛇,她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于是决定先顺从设计者的心意,以饵诱敌,假若未觉。就算是故意引她发现,也终有按捺不住露出马脚的那天。
她向来是个有耐心的猎手。在任何事情上都是如此。
略加沉思,池黎向傅潭发了几条消息过去,敲指落定。
傅潭在那头没有提出疑问,淡淡的回复了句好,便自会有人将她的旨意传达并落实。是以当日下午,周礼这个刚来公司不到三个月的新员工,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被提拔成为了设计小组组长。
只需要静静等待水面之下鱼钩松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