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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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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秋,宫里挂满了琉璃灯,灯光星星点点。
时仲坐在窗前,两眼怔神地盯着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院中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绕着鼻尖不断消散。
“公子,前头张公公传话来,说今晚陛下会过来用膳。”小太监躬着腰,声音细细的。
时仲嗯了一声,没回头。
窗纸上映着澄光,柔柔的。往年这时候,他应该在时府,吃过团圆饭后,他会去城南铺子买几块唐风最爱的桂花糕,然后一同去赏月,饮酒。
如今……他好像已经想不起唐风的脸了。
奇怪,明明以前记得那么清楚,连他笑起来,颊边有一处酒窝都记得。
可这几年,那人的模样越来越模糊,像是糊了一层薄雾,便是拼命想,想到头疼,也想不起来他笑的样子来。
不过还好,无论如今怎样,最起码唐风还活着。在北疆,领着镇北大元帅的差事。时仲记得父亲同他说过,只要他乖乖待在宫里,柴延高兴了,唐风便是安全的。
柴延就是当今天子。
虽然父亲同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像是打量一件值钱的货物,但他不在乎。只要唐风好好的,他做什么都可以。
*
柴延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
他应当是从中秋宴上来的,不过已经收拾过,没穿龙袍,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半干,打眼一瞧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哪个世家公子。
时仲起身要行礼,被他按住了肩膀。
“坐吧。”柴延说,语气里浸着酒意,往人脸上裹。
时仲忍着不适,微微错开他的手,明眼瞧着就带着嫌弃。不过柴延没为难他,收回手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两人中间隔着一桌菜,时仲久病,桌上的菜以清淡为主。柴延往他碗里夹了一粒虾仁,他没反抗,低头吃了。
“今日是你生辰,”柴延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我陪你喝一点。”
时仲端起酒杯,仰头喝下。酒是桂花酿,很甜,喝下去从喉咙腻到胃里。
——咳
“喝慢些,没人同你抢。”柴延笑道,满眼温柔,“等吃完饭,我带你出去赏灯如何?”
时仲不想和他去赏灯,奈何他不能拒绝,只能麻木地嗯了一声。
好在他一贯如此,只要与柴延一起,半日都冒不出一句话。柴延并不在意,一个人也说得欢心。
碗里又多了块桂花糯米藕,时仲捏着筷子,听柴延东一句西一句的乱聊。
他声音里夹着酒意,更多的是兴奋。时仲拨了拨碗里的菜,思绪又飘到了少年时,与唐风相处的时光。
如此过了许久,时仲怔神之际,忽听柴延道:“……北疆大捷,今日薛将军得胜归朝,席间便多饮了一些。晚间……”
“北疆?”时仲猛地抬头,诧道,“薛将军?薛成?唐风的副将?”
唐风是顶着定北元帅的名头出去的,北疆主事的该是唐风,怎么会是薛让!
柴延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好,果然就见时仲激动起来:“若是他做了将军,那唐风呢?”
话罢,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倒在地上,咚的一声,和着质问声:“你……你杀了他?”
“孤没有!”柴延没思考,矢口否认道。而后回过神来,又松了口气。
这个罪他不能认,时仲的病刚有起色,若是再受刺激,后果他担不起。
柴延心思急转,想要找个理由安抚,然而还没开口,时仲已经颤抖着抬起了手,指向他。
“柴延,你就是一个昏君,你觊觎臣子,残害忠良。”他哆嗦着,眼中蓄泪,面色犹如白纸,“你不怕百年之后,史书一笔……咳咳咳……”
大抵是气急攻心,时仲终于闭上嘴,捂着胸口剧烈地咳起来。震天动地,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
柴延度过最初的慌虚,已然冷静下来,他叹了口气,上前揽过时仲的肩膀,将他往斜榻上带:“你先歇着,身体要紧。”
时仲却一反常态,蓦地挣扎起来。
一时间咳嗽声中混着一两句讨伐,直往柴延耳朵里钻。
柴延在宴上本就喝多了些,现下酒意上涌,也莫名有些烦躁。
他将时仲摁坐在榻上,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忍了忍,说了那句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谎话:“时仲,你看着我,先不要着急,唐风还好好的。”
时仲好似冷静了下来,抬眼看向柴延的眼睛。就在柴延以为他像往常一样风平浪静时,时仲突然攘了他一把,咬牙切齿道:“柴延,我时仲虽为庶子,那也是状元及第,堂堂正正站过乾南殿的。
你贵为天子,却为一己之私,以唐风之命相要挟,将我强留于后宫。”
他说着,又咳了一声,微微低下头,伸手抚上了柴延的脖颈,冰凉的,像一条蛇箍了上来。
身侧太监惊呼了一声,柴延摆了摆手,将殿内人都赶了出去。这是时仲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面前人眼里多了些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果然,时仲继续道:“但你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认了。但唐风呢?唐风可是你的伴读,从小与你一起长大,后来又不惜性命将你送上这皇位,你怎能忍心杀他!
你夜里可睡得安稳,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活该你求而不得,装得这副深情模样,却是连唐风半分都及不上。
唐风死了,你没了威胁,我也没了牵挂。死前我也要诅咒你,孤苦一生,到死都……”
柴延脑中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什么也听不清。他脚下一软,撑着地,坐了下来。
耳朵里嗡嗡的,脖间凉意被抽走,他惶然伸手,却捞了个空。
他盘坐在地上,垂着眼皮,看时仲赤着的一双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呢?
三年前?六年前?亦或是更早?
在时仲心里,他原是如此。柴延只觉这些年的努力如同云烟,无论是尊重,卑微,还是小心翼翼,好像在他心里,他连呼吸都是让人作呕的。
即是如此,他又何必!
柴延喘了一口气,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呵了一声,扳着时仲的胳膊将他拎上了榻。
大概是柴延先前对他太过温柔,这一动作让他意外,全然没有了先前质问的气势,猛地挣扎起来。然而他病中已久,又长期喝药,身子骨亏空,哪里还是柴延的对手。
“你放开我!”他吼道,声音劈了叉。
然而怒意上头,柴延又如何能听?他手脚并用将人强摁在榻上,又俯身去寻他的嘴唇。
“你说孤是昏君,孤觊觎臣子,那孤便顺了你的意!”话罢,对着那抹殷红,一口咬了上去。
是软的,也是凉的。
他心里莫名难过起来,这是他一直放在心坎里的人啊。
如今却……
“嘭!”
柴延只觉脑袋一疼,整个人跌下地,紧接着便觉有血从额上落下,糊了半边眼角。
时仲慌乱地丢下手中还带着血的玉枕,喘着粗气往后挪。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他支吾着,很是惊恐。
柴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角,黏腻的触感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头脑发麻。
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
时仲竟恨他如斯?!
几乎一瞬间,怒意冲头,撑地的手蓦地一紧。
他活了二十八载,也只太子之时忤逆先皇赐婚,挨了一巴掌,往后再无人与他动手。
更何况他现在还是天子!
柴延张口就要叫人,一抬眼瞥见时仲跪在榻上,满脸惊惶,已经到嘴边的怒喝声又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柴延到底叹了口气,扶着矮榻站起身。想伸手又怕吓到他,只能软着声道:“别怕。”
时仲还在发抖,眼眶里蓄着泪,一张嘴闭得死紧,然而双手还是横在胸前,似是做好反抗的准备。
柴延深吸了一口气,暗道他这样是因为病了。既知道他病了,就该多体谅体谅,而不是在这想他多么恨我,而我又多么难受。
时仲需要冷静,他也需要。
柴延平了平情绪,唤了张德海进来,就是他那个太监总管。
张德海进来的时候,一眼瞧见柴延半脸的血,当即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
“叫个太医,就说时仲病发。”
张德海是个人精,没声张,悄摸将人带了过来。
简单处理好伤口,柴延从时安殿离开。期间时仲一直蜷缩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柴延知道他吓到了,也不为难他,甚至还有些后悔,悔自己喝了些酒,便得意忘了形。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总要想办法弥补。柴延盯着桌案上的奏折,却是半个也看不下去。
张德海端了茶过来,柴延问他有什么看法。
一个奴才秧子,自然不敢有看法,只能屈着腰,说奴婢不敢。
柴延本就心烦,见他如此,更是不高兴,直接拍了桌子。
张德海顺势就跪了下去:“明日十六,时家会派人进宫与时公子团圆。您看是否让时大人过来劝劝?”
柴延略一思索,觉得可行。时仲既不信他,自己的爹总归要信一信的。
如此,他便松了心思,着人去传话,让时父明日进宫时,先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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