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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玉满堂(二) 他们去了夷 ...
长安城中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百姓们,此刻一个个仰着头,嘴巴微张,脸上的兴奋和好奇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能在这时代生存,还是在长安,自然有其生存之道。
天幕上绣衣直指的属吏如狼似虎地闯进太子宫,掘地三尺,把好端端的庭院挖得狼藉不堪。
声音从天幕上传下来,像是就在耳边。
其中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搂紧了些,“这是宫里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旁边的老汉也缩了缩脖子,脚底下已经开始挪动了。“那个我家里还煮着明早的粥呢,再不回去要糊锅了。”
“对对对,我家驴还没喂呢。”
“哎呀,我想起来我家门还没闩——”
卖浆水的老妪此刻也松了手,浑浊的老眼眨了眨,“坏了,我灶上还烧着水呢!这都多久了,壶底得烧穿了!”
她转身就走,走得比谁都利索,两条老腿捣腾得飞快,眨眼间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连浆水摊子都不管了。
屠夫站在原地,仰着头又看了一眼天幕,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想了想还是不凑热闹,小命要紧,他大声道:“散了散了!都散了!明天还得杀猪呢!”
他嗓门大,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惊醒了,方才还围在一起议论纷纷的百姓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呼啦啦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门。
一个穿短褐的老汉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儿子赶紧扶住他,低声问:“爹,你跑什么?”
老汉回头瞪了他一眼,压着嗓子道:“你懂什么!上面在说宫里的事,沾上了是要死人的!咱们平头百姓,听不得这些,听多了招祸!”
他儿子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看四散奔逃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了。天幕上说的是皇帝、太子、皇后、丞相,全都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这些人在互相陷害,杀来杀去。
他打了个寒噤,追着老爹的脚步跑了。
街巷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几只没来得及收摊的担子歪在墙根底下,卖胡饼的炉子还冒着一点余烟。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长安城,此刻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住了嘴。
也有胆大的,趴在自家墙头上,远远地望着天幕,光幕悬在未央宫上空,长安城都能看得见。
天幕上太子刘据正跪在皇后面前,烛火映着他的脸。
墙头上的人缩了缩脖子,对下面也凑热闹的邻居说:“你说这太子好好的,怎么就要反了呢?”
额的天啊,邻居吓得一把把他拽下来,“你疯啦!叫你不要看你还看!这要是被人告上去,说你窥探宫闱……”
“我就是看看嘛……”
“看看也不行!走走走,进屋去,把窗子关了。”
两个人跳下墙头,连推带搡地进了屋,砰的一声把门关死了。
在这个没有娱乐的时代,天上的人在说皇帝的八卦耶,这谁睡得着啊?都熄灯了后,门又开了条缝,他们钻了出来悄悄看!
【征和二年,太子刘据拿着皇后虎符调北军,宣称江充谋反,他率兵入城,斩江充于东宫前。】
【太子实在太急了,他杀江充时没有拿到诏书,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江充诬陷的证据。他只是杀了江充,然后被迫起兵。】
天幕上的画面变成了长安城的街巷,太子率领着几千人的队伍,与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的官军展开巷战。
人数与装备的悬殊,加上太子并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他不是李世民,打不过朝廷的禁军。
天幕上的长安城,火光冲天。
北军将士与丞相刘屈氂率领的军队在街巷中厮杀,太子站在战车上,身边还有少傅石德和死忠的宾客,他已经很疲惫绝望,仍在拼命指挥抵抗。
长安血流成河。
刘屈氂骑在马上,身后有着黑压压的军队,他望着前方厮杀的方向,面色沉着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陛下有诏,太子谋反就地诛杀,凡斩获太子首级者,封侯。”
传令兵策马而去,马蹄踏过满地血水,溅起泥浆。
【刘屈氂带着汉武帝的诏书,亲自领兵镇压,太子兵败,退守东宫,退入覆盎门。】
刘据站在覆盎门城楼上,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石德满身是血,跪在他面前:“殿下,城破在即,臣护殿下突围,往湖县暂避,再作打算。”
刘据低头看着石德,又抬头望着城下追来的火把,笑了。
“少傅,是孤连累了你。”
他转身往城楼深处走去,石德扑上去想拦,被刘据一把推开。不多时城楼中传来闷响,紧接着石德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太子刘据自缢于覆盎门城楼,两个儿子被处死,皇后卫子夫在长秋殿自尽。卫氏一族,几乎被灭门。】
卫子夫听到这再也撑不住了,她声音近乎悲鸣,整个人往后倒去。
卫长公主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得滴血,她扶着母亲,看向御座上的父皇,她看父皇从未有过这般惊恐。
虽然父皇一直很吓人,但她从未想过,她们也在帝王处死的名单上。
刘据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这就是他的命运吗?这就是他作为太子的下场吗?
他死在父皇的手上,他被逼谋反,怎么会呢?
刘彻闭上了眼睛,他的脸在光幕明灭不定的光芒映照下,不辨喜怒。
天幕上的女声可看不见帝王之怒,她的声音还在继续。【短短几个月之内,长安城血流成河,数万人丧生。】
天幕上的时间又往后推了一些,李广利出征匈奴,这次的画面比大宛更加惨烈。
北方的草原上,汉军的旗帜散乱,士兵们溃不成军向南方奔逃。
身后匈奴骑兵如潮水般追来,箭矢遮天蔽日,李广利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狂奔,满是恐惧。
【征和三年,李广利率七万骑出五原,初战小胜,他得知长安的事,想立功平息帝怒,便深入漠北,被匈奴单于亲自率军包围,汉军大败,李广利投降匈奴。】
“什么?!”
殿中有武将霍然站起,赵破奴早年随霍去病征战,对匈奴恨之入骨,他听到人带着七万兵马投降匈奴,目眦欲裂:“李广利降了匈奴?他怎敢——”
他话说到这,意识到陛下还在面前,猛地跪了下去,“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刘彻也恨得不行,但这些根本没有实证,他也不可能会继续让李广利挂帅,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行了,莫要为不知真假的消息置气,坐回去。”
“诺。”
刘彻一生最恨的就是叛徒,而天幕上的人轻描淡写的告诉他,你最信任的外戚之一,投降了。
他用卫青、去病打下的根基,李广利用了不到二十年,就给他败光了?
卫青在一旁沉默着,他向来是陛下都是对的,哪怕错了也是对的。
天幕没有给殿中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画面再次切换。
【李广利投降匈奴后,汉武帝震怒,族灭李广利满门。但这场大败带来的影响远不止于此,此战之后,汉军精锐损失殆尽,漠北的主动权落入匈奴之手。】
【汉武帝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晚年,是一个偏执、多疑、众叛亲离的老人。他亲手逼死了太子与皇后,把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推向了深渊,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发现没有亲人,也没人能继承他的江山了。】
天幕最终定格在空旷的大殿里,刘彻独自坐在御座上,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殿中空无一人,只剩穿堂而过的风声,孤独的老人,守着空旷的宫城。
刘彻脸色铁青,“这不可能!”
他岂会因为小人就害死自己最疼爱的太子?
他岂是这般多疑软弱的人?
刘彻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气得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就剑指天幕,但这事他若真当回事,就等于承认了,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信。
他气得冲昏了头脑,不等刘彻拔剑起身,卫青霍然站起跨到御座之前,单膝跪地,死死按住刘彻握剑的手。
卫青看着他,“陛下,天上妖言惑众,您若此刻拔剑,便是遂了天幕上妖孽的心愿。”
刘彻低头看着卫青,目光里翻涌着狂风暴雨,愤怒炽烈得像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一生自诩英明,认为自己能识人断事、能掌控一切,可天幕上轻飘飘的女声,竟说他晚年会变成偏执多疑、众叛亲离的昏聩老朽。
他岂能忍?
卫青的手覆在刘彻的手背上,紧握着不放。
刘彻恨得不行,他还没吃过这种亏,“仲卿,她说朕逼死了皇后与太子,逼死了你卫家满门——”
卫青抬眼对上刘彻盛怒未消的眼睛,“臣只知道陛下是大汉的天子,是臣的陛下,天幕说的事,臣一件也不信。”
卫家的荣与辱都是天子给的,他也老了,他不信皇帝会变成那样。
况且就算是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改变。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流动,空旷的大殿渐渐远去,开始出现灰蒙蒙的天地,风卷着枯叶掠过荒凉的官道,道旁倒着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女声低了下来,【巫蛊之祸腥风血雨,但这场灾祸,远不止长安城里那些人,各郡国被牵连者数以万计,有的官吏为了邀功,严刑逼供,株连无辜。一郡之内,十室九空。】
天幕上切到大汉郡城的市集,市集空空荡荡,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有个老妇人跪在自家被贴了封条的门前,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儿子被带走,说是与太子有书信往来。
通往边郡的官道,流民成群结队,拖家带口的走。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长安在杀人,留在原处就是等死。
【这些流民,有一部分被地方官吏截杀,当作太子余党去邀功。有一部分被豪强收编为奴,还有一小部分,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了他们本不该去的地方。】
画面拉远,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一处安静繁荣的封地上。
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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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玉满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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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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