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再走一次 “回到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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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活着吗！”
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甜腻的滋味钻进鼻腔，夏焰咽了咽口水，睁开了眼。
女孩的脑袋挡住夏焰头顶炽热的阳光，她举着一个大大的波板糖在脸边，融化的糖浆粘在她的手指上。
她把波板糖换到另一只手上，张嘴舔了舔沾满糖浆的手指。
方昉扒拉着夏焰的身体，把她翻转过来。
夏焰眨眨眼。
“你在晒太阳？还是中暑啦？”
她嘴边挂着糖渣，笑得好甜。
是方昉。
夏焰当然记得她的模样。
她呆呆地凑上前去，歪头看着她。
阳光被挡在方昉身后，逆光看她看不真切。
夏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颤抖着靠在方昉脚边。
方昉的手指在夏焰毛茸茸的脑袋上画圈，注意到她耳朵上的爱心。
“你真漂亮啊，小狗。”
“我想带你回家。”
夏焰乖乖坐在地上，摇着尾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方昉却一脸失落：“可是妈妈不会允许的，她不喜欢小动物。”
“等我长大啦，我再来接你回家。”
她天真地笑着，让人不忍戳破美梦。
“方昉！车来了！快点上车！导演已经到了！”
不远处的路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来了！”方昉回应着女人，“小狗，波板糖给你吃。”
她把波板糖放在夏焰身前的草坪，起身抬脚就要离开。
别走！
别去！
你不能去！
夏焰使出全身力气咬住方昉的裙摆。
方昉被她吓一跳，蹲下轻揉她的脑袋：“姐姐要去拍电影了，小狗看过电影吗？”
“方昉！”
那边的女人已经没有耐心了，先一步上车，从车窗喊她的名字。
方昉焦急起来，扯着嗓子回应道：“来了！”
她皱眉抱起夏焰：“我真的要走了，不能陪你玩了，下次吧。”
夏焰固执地咬着她的裙摆不松口。
车里的女人拉开车门，一边骂着一边向这边走来。
夏焰挣脱她的手，跳下地，扯着她的裙摆向反方向走。
走吧！走吧！和我走吧！
方昉急得要哭出来，向回扯着她的裙子。
夏焰的目光带着恳求，她突然闭眼开始呜咽。
“你怎么了？”方昉疑惑地问。
“你需要我吗？”她瞪大了眼睛。
夏焰用力点点头。
方昉动摇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女人，小声和夏焰说：“走吧。”
她们绕过路边花坛，女人在身后怒道：“方昉！给我滚回来！”
她踩着高跟鞋摇摇摆摆，方昉和夏焰已经通过红绿灯。
夏焰在前面跑着，时不时回头瞟一眼方昉有没有跟上。
三十多度的夏天，方昉大汗淋漓，扶着膝盖呼唤着夏焰：“到底要去哪里啊？”
“哎呀哎呀，你先跟着走吧。”夏焰汪汪两声就算回应，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地砖烫得她一跳一跳的，方昉在她身后笑。
夏焰跑到卖冷饮的小卖部门口，悄悄贴着白墙吹着屋里泄出的凉风。
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拉开冰柜，从里面拿出雪糕。
夏焰盯着方昉。
“我没有钱呀。”小小的方昉穿着没有口袋的裙子。
她贴着她靠在门口偷凉。
店里的老板也没有赶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趴在柜台前呼呼大睡。
“老板，结账。”
十几岁的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看起来却比其他高中生青涩不少。
脸上干干净净，不像其他人都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
老板抬起头来给他扫码，他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出门差点被小狗绊倒。
夏焰伸长身体，像一根火腿肠仰面摊在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狗......”烤红脸的方昉在一旁小声提醒着。
谁知道小狗变本加厉，舌头一吐，撞倒在男孩脚边。
男孩并不理会，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地抬脚越过地上的一滩小狗。
夏焰被他无视，遂暴起，抱着他的裤脚疯狂啃咬。
男孩愣在原地。
“小狗！”方昉又羞又急，恨不得原地消失。
男孩却俯身把她抱起。
夏焰踩着他的手臂，看着他木木的脸，哼哼两声，小爪子指向盖着隔热布的冰柜。
“你要吃？”
她点点头，抬起两只爪子：“两根。”
方昉目瞪口呆地接过对方递来的雪糕，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夏焰坐在男孩臂弯里招招手：“别客气。”
年轻的男孩手臂上没有什么肌肉，看起来很清瘦，但他还是一直抱着夏焰。
他拿着小布丁，夏焰一口口舔，嘴边的绒毛都沾上雪糕，长了一圈小胡子。
他紧绷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笑意。
夏焰伸出舌头舔舔嘴巴，亲昵地凑到他的侧脸，亲了一下他的耳朵。
把他的耳朵舔的湿漉漉的，男孩红着脸笑着躲开。
现在是放学时间，学生们不急不忙地走着，回家的路上买好各种小吃饮料，回去先打游戏看小说，睡前再偷偷补作业。
男孩把小狗放下地，他也要回家了。
“再见了。”
小狗朝他挥挥手。
他看起来有些不舍，徘徊不前，最后还是向前走去，他拐过墙角就消失不见。
“你没有事对不对？只是想和我玩？”方昉丢掉手里的木棍，面露难色，“妈妈一定会生气的。”
夏焰拍拍她的手，意思是叫她不要担心。
“那我们在天黑前回家吧。”女孩没有去想最坏的后果。
“我们去哪里呢？我们没有钱。”
夏焰咧嘴一笑，张开了刚才一直握紧的爪子，捏着二十块钱。
在不满十岁的小朋友心里这二十块就是巨巨巨额大款。
方昉抱着夏焰转圈，她们去扫荡中学门口的小摊。
拎着一堆东西边走边吃。
方昉嘴里塞得满满的，幸福快要从她眼里溢出来：“小狗，你知道吗？我很久没有吃过零食了，妈妈都不允许我吃，她说我太胖了，导演会不喜欢。”
“但是今天妈妈买了糖给我吃。”
夏焰贴着她的脚边走，听着她说话心里难受。
“还遇到了你！我们吃了这么多好吃的！”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
她蹲下抱住夏焰，非常用力地抱着，勒得夏焰有些喘不过来气，她拍拍方昉的胳膊，却听到一声抽泣。
“妈妈会生气的。”她过于早熟，过着和这个年纪的女孩完全不符的生活。
母亲带她东奔西走，相信女儿的长相能收获各位导演的喜爱，得到一笔不错的片酬，于是她断断续续地上学，在学校从来交不到好朋友。
她们还是在天黑前回家了。
大门关的死死的，方昉嘴唇发白，颤抖着按响门铃。
门铃结束，大门才开。
方昉被揪着领子拽进屋内。
夏焰则被关在门外。
她抓着门狂吠，一下一下用力拍打着大门，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来。有人当她是流浪狗，举起扫把向她打去，她跑出楼道。等听到关门声，她又匆忙跑回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除了偶尔有人低声说话，再也听不到任何。
不足百平的房子里挤着五口人，夫妻俩还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他们认为自己错失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望女成龙，是祝愿还是诅咒。
方昉跪了一夜。
在她小学的最后两年里，母亲仍然为她找了各种试镜的机会，她总是想办法半路逃掉，夏焰总会在路口等她。
父母和家里的两个弟弟把她当做空气，她也只和夏焰说话，和她一起玩闹，一起笑。
到了读中学的那天，她自己背着行李去办住校，夏焰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走进校园，被当做六年的校园吉祥物。她天天溜进食堂后厨，把自己吃的肥肥的。
她们真正做到了日夜相伴，她体育中考的时候在终点给她加油，她备战高考压力大得崩溃，她充当安抚工具，任由她趴在她的身上哭泣。
方昉揉着她的脑袋说：“我要去学动物医学，出来当兽医，这样你就不害怕生病了。”
夏焰点点头，想了想用指甲划掉了她志愿填报表上的本地学校。
“你想我走？”
“对，我要走，走得越远越好。”她亲亲夏焰的爪子。
方昉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北方的一所知名大学，她打了两个月暑假工，最后出发的时候给自己凑齐了学费，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上了夏焰。
本科毕业以后她又读了研究生，导师人很好，把她当亲女儿看待，总是心疼她带她回家吃饭。她顺利毕业后进了一家规模和普通医院不相上下的大型宠物医院，医院开给她的薪资也非常可观。
“大城市就是机会多。”上班前一夜，她抱着正在吃薯条的夏焰兴奋大叫。
北方天气干燥，夏焰总是咳嗽，方昉在家里放了各种加湿器，云雾环绕。
“不要打翻了！”她叮嘱着夏焰，匆忙离家，赶去上班。
夏焰在窝里不愿意动弹，她最近总是觉得不舒服，随便跑跳两下都累得够呛。
不知不觉十五年过去了。
她低头喝着自动饮水机里的水，有什么东西悄然缠上了她的后腿，她打了个激灵。
扭头一看，原来是一条橘黄色的尾巴。
“好久不见。”橘猫的声音沙哑。
它的声音响起，夏焰面前的饮水机，桌子上的加湿器，还有挂在墙上的合照，一切，都消失不见，像是进入了异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我又要死了。”
“是。”
“这是真的吗？”
“什么？”
“现在的她。”
橘猫笑笑：“或许吧。”
夏焰扫视着四周，眼里带着落寞：“我还没和她道别呢。”
“或许不道别更好呢。”橘猫跳到她的肩膀上，催促着她站起身来，“走吧，该轮到你了。”
绝对的白，绝对的静，夏焰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自己是在向前走。
她问橘猫：“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橘猫翻了个白眼，不准备告诉她。
“那我们要去哪啊？”
“去了就知道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好像不知疲倦，还在走着，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
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景色。
脚下的白出现横竖线条，变成白砖。
大喇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人畜分道，动物先行！”
夏焰走到了一个排队大厅，这里有人在管理秩序。
大象从她身边经过，夏焰蹲下捂住脑袋。
小鸡们排成一串从她脚边穿过。
“让让，让让，别踩到我们了！”
夏焰连忙起身让路。
她跟着它们走。
橘猫勾住她的脖子，拽到一边：“你去人那边排队。”
夏焰听它的话走到人的队伍。
那里老老少少，排了不少人。
这里太大了，队伍永远不会有尽头。
她趁前一个人向前走的空隙，挤进队伍。
不好意思地向后面的人笑笑。
后面的女人一脸呆滞，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夏焰害怕。
她跟着队伍走，每走一段路就会经过一个闸门。
每经过一个闸门，她就会失去些什么。
她先失去了衣服，她羞怯地低头。
接着是五感，她在一片混沌里不安地行走。
最后是思想。
她终于如同这个空间一样，白茫茫的一片。
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不分昼夜地哭泣。
她在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为了什么在哭，或许这不是哭，她感受不到一切。
她走啊走，好像又可以看到画面了，却发现其实是自己脑袋里在放映画面。
像是在看一场属于别人的电影，作为观众而不是主角。
她变回刚会走路的小宝宝，正慢慢迈出第一步。
身边坐满了她熟悉的小狗。
大毛二毛，豆豆，小泰迪，阿飞，还有瓜皮。
它们一个跟着一个，在她身边绕圈。
她想要加入它们一起游戏，脚下不稳就要摔倒的时候瓜皮扑到她身下。
她笑着拍手，再次摊开双手的时候她的手心出现一个小小水洼，里面游着一只小鱼。
她低头看着小鱼，小心翼翼地再向前走出一步。
“咚！”
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她迷茫地抬头，无边无际的白，被天花板取代，她在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
低头一看，一个小球砸在手心。
“鱼！”她惊慌失措。
她拿起小球，手心的小鱼不见了，小球牢牢黏在她的手上。
她甩甩甩，甩不掉，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面前的门被推开，里面走出一个男人，她下意识地向他张手。
男人熟练地抱她入怀。
他捏捏她的脸蛋。
“痛！”她开始有了痛感。
男人抱她来到舞台中央，把小小的她高高举起。
她看到台下的人在拍掌欢呼，有人递过一个金灿灿的奖杯。
她高兴极了。
去拿。
好重。
小小的她抱不起来。
有人拉着她的手把奖杯举起。
她还没回头那人就消失不见。
只剩下男人在她身后。
男人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慢一点，我还不太会走路呢。”
她两只手握住男人的手指。
摇摇脑袋变出两片大耳朵，这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最后一次了。
小狗拉着男人的手撒娇，要抱。
男人低头抱起她。
她仰头问他：
“我真的死了吗？”
男人亲亲她的鼻子。
“那你呢？”
她哭了起来。
“我还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男人耐心地为她擦拭眼泪，就像他曾经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我们去哪？”她抽吸着鼻子。
男人停住脚步，和她久久对视。
他说：“回到妈妈身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