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人总想越界》就要不乖

13、火中取栗

　　寂明星的存亡、帝国派系间的倾轧、联盟军的权柄......通通压在肩上，厉均行事一向强势凌厉，没少被外界批评蛮横冷血，甚至连亲生母亲，都曾在媒体面前哭诉他不孝不悌。

　　是以宁风同再可疑，他也不该这般举棋不定，背后的原因值得深究。

　　他收敛情绪，以最冰冷的目光向内审视自己，渐渐生出几分刺骨的厌恶——对自己的厌恶。

　　这种自厌的情绪并不陌生，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三年前，与他断绝关系的母亲，破天荒邀请他回家过二十三岁生日，说亲手做了他爱吃的菜。

　　他以为，母子间的嫌隙终于消弭，满怀欢喜却赴了场鸿门宴。

　　“阿均，公司新开发的基因移植技术前景大好，是治愈基因崩解症的突破性疗法，要是能打通法律上的障碍，将那劳什子的基因隐私权法案废除，不仅造福百姓，公司发展也将突飞猛进。
　　如今流程推进大半，议会超一半人表示会投赞成票，偏行政院处处阻挠，再这样下去，公司十几年的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你是联盟军统领，更是陨锋舰队之主，妈妈知道，只要你肯说句话，行政院那些老古板不敢不听。”

　　说这话时，兰桢女士眉目温柔，神色带着隐忍和委屈，双手紧紧握着厉均的手腕。

　　厉均望着她这副久违的慈母模样，刚吃下去的饭菜，仿佛瞬间在体内腐烂生蛆，恶心得忍不住干呕两下。

　　所谓基因移植手术，无论包装得如何高端，本质就是将活人供体当作培养皿，定向诱导基因转化，成为受体的移动基源库，相当于人造版的基因协鸣。

　　运气好的话，几百个活人供体能成功诱导出一例适配者，终身服务一个基因崩解症患者，这种技术，只有权阀享受得起。

　　要不是有基因隐私权保护政策，普通人一旦被盯上，只会被迫沦为耗材。

　　最近几年，太多权阀想要废除这一政策，把主意打在厉均身上的也不少，他向来没有好脸色，没想到这回轮到他母亲亲自出马。

　　他眸光料峭，嘴角勾起抹嘲讽的弧度，冷声宣布立场：“就算议会投票通过，就算行政院不插手阻止，任何损害公民利益的决议，我都将一票否决，更不可能为你们丧心病狂的行为做背书。”

　　闻言，兰桢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极力稳住温婉表象，沉声痛心道：“阿均，我们是母子啊，血浓于水，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公司是我的将来也会是你的。
　　而且你别忘了，科研总院在你完成超限进化后，便断言：若找不到基因协鸣适配者，你活不过三十岁，只要你废除基因隐私权法案，妈妈向你保证，会动用公司全部资源，为你打造完美供体，延长你的寿命。”

　　厉均记得自己一寸寸将手抽出，身心充斥着深深的疲倦和无力，一言不发离开了，任凭身后的女人歇斯底里怒吼。

　　他拼尽一切，承受非人痛苦，只为守护寂明星，捍卫人类的尊严和自由，即便是死亡，也无法逼他违背自己的准则。

　　然而，他的母亲并不理解他，两人总是走向不同的岔路，上一次，他们为了议员名额决裂，上上一次又为了新疆域的入驻权不欢而散......

　　厉均厌憎自己的愚蠢和懦弱，明明知道她利欲熏心、贪婪无度，却总是被她亮出来的名为‘母爱’的饵吸引，一次次自取其辱。

　　或许......潜意识里他早已察觉，宁风同也拥有令他无法拒绝的‘饵’，他害怕他会变成第二个兰桢，才总是拿不定主意。

　　深层原因伴随着弱点，一同浮出水面，厉均不禁哂笑，端起竹筒凑到唇边，将杯中水喝尽。

　　基因协鸣的美妙洞穿脊髓，他不想做因噎废食、畏首畏尾之人，既然‘饵’足够诱人，不妨火中取栗，看结局是烈火焚身还是得享香甜。

　　光影无声，交替着从厉均身上轮转而过。

　　他沉吟片刻，径直看向乖巧坐着的宁风同，掀动僵硬的唇角，“我住归元城，人口九千一百万，那里喧嚣嘈杂，并不如何漂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料到他会突然回答之前的问题，宁风同微愣，继而被这个答案吓到，“九千一百万人！光一个城市就这么多人，那他们都不出门吗？我走了两百多天，可就只见过两个人。”

　　厉均眉头蹙起，没有回答，而是语气凝重地反问：“除了我，你还见过谁？”

　　“一个浑身蹦带的男人，莫名其妙想杀我，还好我跑得快。”

　　宁风同说的后怕，乍然想起之前厉均也想杀他，忍不住撅了撅嘴，“你两都一样，我也是倒了血霉遇到你们。”

　　厉均目光落在他的嘴巴，“那人多半是被驱逐的重刑犯，遇到他确实倒霉，可遇到我，是你的幸运。”

　　呵呵，宁风同无语，“你脸可真大！”

　　厉均侧身转向他，平静道：“这里是沦陷区，暗质逸散、异兽出没、气候极端，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你糊里糊涂流浪，迟早误入‘死地’，被'暗质'侵蚀后沦为傀儡。”

　　什么沦陷区、异兽、死地、暗质，宁风同听得满头雾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异兽是体内有宝珠的野兽吗？”

　　“嗯。”厉均颔首，耐心同他解释：“一百多年前，百齿族入侵寂明星，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抗争，人类取得最终胜利，然而百齿族撤退之前，偷偷释放了名为‘暗质’的神秘物质。
　　被暗质感染的野兽，体内会凝聚出精元珠，实力暴涨的同时也会被百齿族操控，一旦百齿族发出指令，这些异兽将会无条件服从。
　　暗质浓度高的地方被称为'死地'，人在里面待太久，同样会被侵蚀、感染，一旦体内凝聚出精元珠，就变成了百齿族的傀儡。”

　　原本无人知晓百齿族的阴谋，体内凝聚出精元珠的人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能飞升成仙。

　　直到十六年前，唯一能操控陨锋舰队的爷爷去世，百齿族大喜过望，以为无人能阻挡它们，即刻撕毁百年不进犯条约，大举入侵，它们召唤异兽当先锋军攻城，又操控被暗质感染的人类在城内屠杀同类，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也是在那时，年仅十岁的他，懵懵懂懂被科研总院征召，以性命为赌注，参与基因进化实验，险之又险地完成超限进化，在军部协助下，操控陨锋舰队，再次将百齿族驱离寂明星。

　　百齿族......宁风同听芙光提过，千年前，百齿族造反失败，遭星系之主灭族，地球上的古人才会被移民过来管理寂明星，没想到千年之后，百齿族残党竟卷土重来。

　　他捋清楚情况，恍然道：“我一直找不到人类聚居点，是因为我还在被百齿族占领过的地方？”

　　“嗯。”厉均垂下眼眸，语气沉重，“人类与百齿族的战争旷日持久，有四分之三的领土曾落入敌手，均被暗质侵蚀，如今只有很少地方能居住。”

　　“原来是这样。”宁风同第一次对寂明星有了实质性的了解，内心也跟着沉重。

　　他不曾亲历那样惨烈的战争，但不必厉均细说，只这座小城的断壁残垣，便让他想起以前去过的抗战纪念遗址。

　　那满目疮痍之中，流淌着的，除了沉郁悲痛的凄吟，还有激昂壮阔的赞歌。

　　不一样的时空，两拨同根同源的人类，都在为捍卫自己的家园浴血奋战、抗争到底。

　　地球上的祖国已经繁荣富强，寂明星的人类却还活在战争的阴影中，宁风同猛然理解了厉均初遇时对他的多疑和狠厉，心底的怨怼和不忿消散。

　　他抬眸望向厉均，想着以后就算做不成兄弟，也可以做关系融洽的熟人。

　　二人目光相接，一澄澈阳光，一幽深淡漠，秉性天差地别，视线交缠时却无半点锋芒。

　　深层的情感交流，是基因协鸣效用最大化的方式，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视，效果也可能比身体交融更强。

　　这个基础的生理知识，首次在厉均身上应验，仅这一眼，他便觉得体内那个巨大的精神黑洞，减缓了吞噬的速度，对宁风同的好感也不自觉加深。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因为厉均的坦承，宁风同对寂明星有了粗浅的了解。

　　寂明星体积比地球大了将近20倍，现存103个国家，总人口却只有28亿，厉均所在的恒明帝国，坐拥4.2亿国民，是全境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国家，其政体架构类似地球西方体系，核心权力由五大中枢执掌，分别是：行政院、议会、裁决庭、军部、科研院。

　　厉均讲的口干，双手撑在身后，慵懒道：“你还能问最后一个问题。”

　　宁风同乖觉地给他倒茶，苦思冥想半天，灵光一闪问：“恒明帝国的主要社会矛盾是什么？”

　　一个时代的所有制度、阶层对抗、民生问题、思想风气，其根源都围绕主要矛盾展开，抓住它就相当于抓住了社会的因果链条。

　　厉均喝了口茶，唇色经水润泽后变得鲜润，听了宁风同的问题，他挑了挑眉，“原来你也不算太笨。”

　　宁风同挺直腰板，得意道：“那当然，我可是正......”

　　他想说自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猛然记起这里不是地球，吓得一口咬到舌尖，双眼顿时冒出泪花，捂着嘴嘶声喊痛。

　　“啊啊啊！疼死了！！”

　　“......”看着他的囧样，厉均轻叹一声道：“夸早了，还是挺笨的。”

　　“窝葱明着呢！”宁风同疼得厉害，变成了大舌头，口齿不清。

　　厉均没忍住，捏了下他软软的腮帮，“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这举动太欠了，人否？

　　宁风同张嘴去咬他的手指，没咬到，只能泪眼汪汪瞪他。

　　厉均身体涌出股不满足的信号，他强压下去，正了神色道：“不止恒明帝国，几乎所有国家的主要矛盾都卡在了同一争议上：基因崩解症的治疗，是否应该突破现有的人权准则。”

　　疼痛减弱，宁风同放下手，微微张着嘴巴，茫然道：“基因崩解症又是什么？”

　　厉均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留意少年鲜红的舌尖，缓缓说起那场狂热的基因进化运动、基因崩解症的诅咒，以及人类在绝境之下演化出的基因协鸣机制。

　　“......求生，是刻在人类骨血里最顽固的本能，寂明星超八成人，自降生起便携带轻重不一的基因崩解症。
　　若能找到基因协鸣适配者，平均寿命能达到200岁以上；反之，活到六十岁都是奢望，如果基因缺陷特殊，导致基因稳定剂效果不佳，活着时也要备受煎熬。
　　在差距悬殊的寿命面前，普通人尚且不愿认命，更何况是手握无数资源的权贵，为对抗基因崩解症，各种疯狂的救治手段层出不穷，冲击着基本的人伦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