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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议论 这孩子是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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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戏班的练功大院,坐落在老宅西侧。
平日里总是热闹非凡,戏班的老艺人、学徒们早早便在这里练功,吊嗓声、锣鼓声、身段练习的脚步声,此起彼伏,透着浓浓的梨园烟火气。
自从孙昭璘在祖母寿辰堂会上一曲惊四座,被韩文学收为亲传弟子,整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这个十二岁的天才少女,就成了戏班里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有人夸赞她天赋异禀,是韩家戏曲传承的希望,也有人在私下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质疑声如同藏在暗处的藤蔓,悄悄在戏班里蔓延开来。
这日午后,戏班的老艺人们练完功,聚在大院角落的石桌旁休息,喝着粗茶,聊着天,说着说着,话题就绕到了孙昭璘身上。
说话的是戏班里唱了一辈子老生的张老师傅,年过七旬,是跟着韩文学一起打拼过的老人,功底扎实,性子耿直,向来恪守戏班的旧规,眼里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浓茶,看着不远处戏房里,韩文学正亲自给孙昭璘调整唱腔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老韩家这位小千金,天赋是真没话说,嗓子好,悟性高,可依我看,老泰斗也太溺爱这孙女了,未免有些过了头。”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老艺人立刻附和起来。
唱花脸的李师傅点点头,接过话茬:“张老哥说得对,咱们戏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学徒都是从底层熬起,跟着师傅一点点磨,哪有刚展露点天赋,就被泰斗亲自捧在手心教的?昭璘这孩子,从小被宠着,如今又被奶奶这么捧着,我怕啊,这孩子早晚被捧杀,成不了真正的角儿。”
“可不是嘛,”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学徒师傅也跟着说道,“咱们学戏的,讲究的是严师出高徒,要受得住苦,挨得了训,才能沉下心来钻研技艺。老泰斗对她,虽说看着严厉,可眼里的宠溺藏不住,但凡这孩子有点进步,就赞不绝口,稍有差错,也只是轻轻提点,不像教咱们那会儿,半点错处都要反复打磨,骂得狗血淋头。这般娇养着,孩子的心性容易飘,以后吃不了苦,更扛不住舞台上的风浪。”
“还有这隔代教学,我也觉得不妥。”张老师傅又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老泰斗年纪大了,思想守旧,一辈子固守传统,教出来的东西都是老一套。昭璘是天才,可若是一直被老规矩框着,照搬老泰斗的路子,没有自己的东西,以后也难有大作为。再说了,隔代亲,难免心软,教学的时候下不了狠心,这正宗的技艺,怕是没法好好传承下来,反倒把孩子耽误了。”
“我看啊,就是老泰斗年纪大了,盼着传承心切,好不容易出了个有天赋的孙女,就急着把所有东西都教给她,忽略了孩子的根基。”李师傅摇了摇头,“基本功都还没练扎实,就急着教经典唱段,忙着让她登台比赛,这不是拔苗助长吗?咱们戏曲,讲究的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哪能这么急功近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越来越大,语气里满是质疑和担忧。
他们并非针对孙昭璘这个孩子,更多的是对韩文学的教学方式不认可,对韩家戏曲的传承感到焦虑。
在他们这些老艺人心里,戏曲传承有固定的规矩,天才也不能破例,过于溺爱和拔苗助长,只会毁了一个好苗子,也辜负了韩家百年的戏曲世家名头。
这些议论声,没有刻意压低,不远处练功的学徒们都听在了耳里,纷纷朝着戏房的方向张望,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就连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孙素珊,也听到了这些话,她脸色微微一沉,心里很是不舒服,却也知道这些老艺人都是戏班的老人,性子耿直,说的也是心里话,不好直接上前反驳,只能默默走进戏房,心里满是担忧。
戏房里,韩文学还在耐心教导孙昭璘,沈墨烨站在一旁,静静陪着师妹,偶尔帮忙搭腔指点。
祖孙俩全然没有听到外面的议论,孙昭璘学得认真,韩文学教得专注,一派和睦的景象。
可孙素珊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些质疑声若是一直存在,不仅会影响祖母的心情,更会对小妹昭璘造成不好的影响。
就在这时,戏班班主陈敬山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戏班的对外事务,一进大院就听到了老艺人们的议论声,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陈惑山跟韩文学搭档了一辈子,最懂老人家的心思,也最清楚孙昭璘的天赋和努力,对于这些老艺人的质疑,他心里自有论断。
陈惑山走到石桌旁,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在背后瞎议论了,老泰斗的心思,你们不懂,昭璘这孩子,也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娇弱。”
张老师傅见陈敬山来了,连忙起身让座:“老班主,你来了,我们不是瞎议论,我们是真的担心啊,担心老泰斗把孩子捧杀了,担心韩家的戏传歪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戏班好,为了韩家好,这份心,我懂,老泰斗也懂。”陈敬山坐下,端起一杯茶,语气沉稳地说道,“可你们只看到老泰斗宠着昭璘,没看到这孩子吃的苦。每天寅时起床练功,基本功练到疼得掉泪,也从来没说过放弃,比戏班里很多成年学徒都能吃苦,这样的孩子,怎么会被捧杀?”
“天赋好,还肯努力,这样的苗子,咱们戏班里多少年才能出一个?老泰斗亲自教她,不是溺爱,是重视,是怕这好天赋被埋没了。”陈惑山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老泰斗一辈子戏比天大,对谁都严厉,对昭璘更是严上加严,你们看着是宠溺,实则是藏在严厉里的期许。她教孩子,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半点错处都不会放过,哪里有半分娇惯?”
说到隔代教学的质疑,陈敬山摆了摆手,直接反驳:“隔代亲归隔代亲,在唱戏这件事上,老泰斗从来不含糊。她教的是正宗的京剧技艺,是韩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精髓,昭璘有天赋,能快速吸收,这是好事。再说了,老泰斗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教孩子,你们没必要操这份心。”
“至于你们说的拔苗助长,更是无稽之谈。”陈惑山看向众人,语气严肃了几分,“昭璘参加少儿戏曲大赛,是为了历练她,让她见见世面,知道人外有人,不是为了虚名。老泰斗比谁都清楚基本功的重要性,平日里对孩子的基本功训练,严苛得很,不然你们以为,这孩子小小年纪,身段唱腔能这么扎实?”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放缓了语气:“咱们都是唱戏的人,心里都盼着京剧能传承下去,盼着韩家这面大旗能一直扛着。如今有了昭璘这个好苗子,咱们该做的是支持,是呵护,而不是在背后质疑议论。老泰斗一辈子为京剧操劳,为戏班操劳,她的眼光,难道还不如咱们?”
“咱们守着旧规没错,可也不能戴有色眼镜看孩子。昭璘这孩子,心性纯良,热爱戏曲,又肯吃苦,有老泰斗亲自教导,还有墨烨这么好的师兄陪着,将来必定能成大器,能把韩家的戏,把咱们的京剧,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陈惑山在戏班里德高望重,说话向来有分量,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孙昭璘的努力,也解释了韩文学的用心,更是平息了众人的质疑。
几位老艺人听完,脸上的质疑渐渐散去,露出了愧疚的神色,纷纷点了点头。
张老师傅叹了口气,说道:“还是老班主看得明白,是我们想多了,只顾着守旧规,没看到孩子的努力,也误会了老泰斗的心思。是我们不对,不该在背后胡乱议论。”
“明白就好,”陈惑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啊,咱们都多盯着戏,多帮帮孩子,别再瞎议论了。戏班的未来,还要靠这些年轻人呢。”
众人纷纷点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声,各自散去,继续练功。
陈惑山看着众人离开的身影,转身走进戏房,韩文学看到他,笑着问道:“外面刚才吵吵嚷嚷的,怎么了?”
陈惑山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老伙计瞎议论,我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你放心,没人再敢质疑你和昭璘。”
韩文学何等聪明,一听就明白了大概,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有些人看不惯我亲自教璘璘,觉得我溺爱孩子,可我心里有数,这孩子是块好料,我不能耽误了她。”
“我懂,我都懂。”陈惑山点点头,“你放心,有我在,戏班里没人敢多说闲话,咱们就看着这孩子,一步步成长起来,将来给咱们韩家戏班,给京剧,争口气。”
韩文学看向一旁认真练戏的孙昭璘,眼神里满是期许,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洒进戏房,落在孙昭璘小小的身影上,她全然不知刚才外面的风波,依旧专注地练习着唱腔,眼神明亮而坚定。
戏班里的质疑声,被陈敬山轻轻化解,可韩文学心里清楚,想要让所有人信服,唯有让昭璘用实力说话,用扎实的功底和出色的表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天赋,配得上祖母的教导,也配得上韩家京剧世家的传承。
而这场小小的风波,也让韩文学更加坚定了心思,既要严格教导孙女打磨技艺,也要教会她面对外界的声音,守住本心,在戏曲的路上,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