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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基本功 不练了 ...

  •   寅时的天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韩家老宅的公鸡还未打鸣,戏房里的煤油灯却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木格窗,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方小小的暖光。

      对于京剧演员来说,凌晨寅时是吊嗓练功的黄金时辰,气息清润,嗓子通透,韩文学一辈子雷打不动守着这个规矩,如今更是把这份严苛原封不动地压在了孙昭璘身上。

      十二岁的孩子,正是贪睡赖床的年纪,可孙昭璘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换上轻薄的练功服,乖乖站在戏房里等着祖母。

      今日的功课,是磨了半个月却依旧没达标的基本功——压腿、下腰、跑圆场。

      韩文学端坐在梨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藤条,藤条不是用来打人的,却是用来纠正姿态的,只要身形稍有歪斜,藤条便会轻轻点在相应的位置,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人瞬间绷紧神经。

      老人家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孙昭璘的每一个动作,嘴里的指令铿锵有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左腿抬起,搭在练功杠上,身子挺直,腰背不能塌!”韩文学的声音在空旷的戏房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旦的台步,讲究的是沉稳厚重,脚下无根,台上就站不住,唱得再好也是白搭!”

      孙昭璘抿着小嘴,小脸憋得通红,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左腿紧紧贴在冰凉的榆木练功杠上,腿筋被扯得生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从大腿根一直疼到脚尖。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练功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天生有一副好嗓子,戏词听一遍就能记住,唱腔一学就有模有样,祖母常说她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天才,可唯独这基本功,是再高的天赋都绕不过去的坎。

      压腿要坚持一炷香的时间,刚开始练的时候,她每次都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短短几分钟就觉得度日如年,如今虽比最初好了些,可那钻心的疼痛,依旧让她难以忍受。

      “坚持住,不准晃!”韩文学看着孙女微微颤抖的小腿,语气没有丝毫软化,“戏行里有句老话,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以为那些角儿站在台上风光无限,哪一个不是从这疼得掉泪的基本功里熬出来的?你有天赋是你的福气,可天赋若是不配上苦功,早晚得荒废!”

      孙昭璘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

      她不是觉得祖母严厉,也不是真的想放弃,只是这疼痛实在太熬人,小小年纪的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委屈。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掉眼泪,身子依旧挺得笔直,死死忍着腿上的剧痛,心里一遍遍想着祖母说的话,想着自己站在舞台上唱老旦的样子,想着不能让祖母失望。

      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孙昭璘缓缓放下腿,双脚刚落地,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左腿麻得失去了知觉,又酸又疼,连站都站不稳。

      她扶着练功杠,轻轻揉着大腿,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接下来练下腰,双手撑地,腰腹用力,慢慢往下弯,不准偷懒!”韩文学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又下达了新的指令。

      孙昭璘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乖乖走到场地中央,按照祖母教的方法,双手撑在地上,慢慢往后下腰。

      腰腹的力量不够,每往下弯一分,就觉得腰快要断了一样,眼前阵阵发黑,她咬着牙,一点点往下,可终究还是力气不支,身子一软,摔坐在地上。

      “没用!”韩文学眉头紧锁,藤条重重敲了敲地面,“力气都用到哪儿去了?平日里让你多吃点饭,你总挑食,这点力气都没有,怎么练功?重新来!”

      孙昭璘咬着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是坚持不了几秒就摔倒,膝盖磕在地上,青了一大块,疼得她眼泪直流。

      她看着祖母严厉的脸庞,心里又疼又委屈,多想扑进祖母怀里撒撒娇,多想说一句“我不练了”,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热爱京剧,喜欢站在戏房里吊嗓的感觉,喜欢穿上戏服的模样,她想成为像祖母一样的老旦泰斗,所以再苦再累,她都要咬牙坚持。

      就在她又一次摔坐在地上,眼眶通红,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戏房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沈墨烨端着一个白瓷碗,缓步走了进来,碗里装着温热的红糖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今日起得也早,刚收拾好住处,就听到戏房里的动静,知道小师妹又在被师父严苛训练,心里放心不下,便煮了红糖水过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看着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孙昭璘,看着她小小的身子里藏着的韧劲,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韩文学看到沈墨烨,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墨烨来了,正好,你看着她练,我去泡壶茶。”说罢,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戏房,给两个孩子留出了空间。

      祖母一走,孙昭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强忍着不哭出声,只是默默坐在地上,揉着磕疼的膝盖。

      沈墨烨快步走上前,蹲在她身边,把手里的红糖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风:“先喝口糖水暖暖身子,缓缓再练。”

      孙昭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接过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糖水滑进喉咙,暖了身子,也稍稍平复了心里的委屈。

      “是不是很疼?”沈墨烨看着她膝盖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心疼,“师父向来严苛,她也是为了你好,基本功是戏曲的根,绕不过去的,咱们慢慢练,不着急。”

      他轻轻拉过孙昭璘的腿,动作轻柔地帮她按摩着大腿和膝盖,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缓解着她肌肉的酸痛。

      他的手指温温的,按摩的时候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安慰:“你已经很厉害了,小小年纪,能坚持这么久,换做别的孩子,早就哭着放弃了。你有天赋,又肯吃苦,早晚能把基本功练扎实的。”

      “师兄,我是不是很笨啊?”孙昭璘小声问道,眼泪还在往下掉,“奶奶总说我不够好,基本功怎么练都练不好,我怕我永远都成不了好的老旦。”

      “怎么会笨呢?”沈墨烨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语气笃定,“你是我见过最有悟性的孩子,戏词唱腔一学就会,不过是基本功需要时间打磨,慢慢来,师兄陪着你练。以后每天早上,我都陪你一起跑圆场,帮你纠正动作,咱们一点点来,总会练好的。”
      他说着,站起身,拉着孙昭璘也站起来,亲自示范跑圆场的动作:“你看,跑圆场要脚步轻盈,脚跟先着地,身子保持平稳,不能左右摇晃,像踩着云朵一样,慢慢找感觉。”
      沈墨烨的动作标准又流畅,身姿挺拔,脚步轻盈,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孙昭璘看着师兄的动作,擦干眼泪,跟着他一步步练习,沈墨烨跟在她身边,时不时轻轻扶着她的腰,纠正她的姿态,耐心又温柔。
      有了师兄的陪伴,孙昭璘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不少,心里的委屈也散了许多。

      她跟着沈墨烨一遍遍地跑圆场,汗水浸湿了练功服,腿依旧酸疼,可她再也没有喊过一声累,没有说过一句放弃的话。

      跑累了,沈墨烨就让她坐在一旁休息,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练功的故事,说他当初练基本功的时候,也常常疼得掉眼泪,也曾想过放弃,可一想到戏台上的风光,就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咱们唱戏的人,都是苦出来的,熬过去了,就能成角儿。”
      孙昭璘认真听着,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她看着师兄温和的脸庞,又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基本功有多苦多累,她都要坚持下去,为了自己热爱的京剧,为了不辜负祖母的期望,也为了成为像祖母和师兄一样优秀的戏曲人。

      晨光慢慢透过窗棂,洒进戏房里,照亮了两个一同练功的身影。
      孙昭璘的脚步渐渐稳了,动作也标准了许多,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可眼神却越发坚定。
      戏房里的脚步声、轻声的指导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了祖母在场时的严苛压抑,多了几分温情与陪伴。
      孙昭璘知道,练功的路还很长,疼痛还会有,可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师兄在身边陪着她,有心里的热爱支撑着她,再难的关,她都能咬牙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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