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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楚仙君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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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久违的、刻骨铭心的剧痛瞬间顺着指尖逆流而上,直刺脑海。
忿生花粉,那是墨靖轩无法言说的痛苦回忆——
前世那场将他拖入深渊的歹毒布局,如同一幕血淋淋的画卷在眼前骤然展开。
当年,失去领袖、内部混战的魔界正派出代表,要同与其接壤的其他领地缔结互不侵犯的盟约。
墨靖轩作为天启国大将军,代表天启国与当时刚登基不久的国君一同前往缔约大会,却在宴会上饮下了一杯被人暗中做过手脚的仙酿。
而那仙酿中无色无味却乱人心志的引子,正是这世间至阴至邪的毒物——忿生花粉!
这花粉一旦入体,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蚕食宿主的清明神智,引动心底最深处的暴虐与杀意,直至将人彻底魔化成一尊只知杀戮的傀儡。
也正因如此,当年的他才会在大殿之上突然走火入魔,双目猩红地彻底失去神智。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当今的天启国国君正好挡在他的身前——那时的他,就像失去控制的怪物一般失控暴走,而当时的天下仙首楚无尘则挺身而出,手持诛魔剑从天而降,大义凛然地一剑生生洞穿了他的心脏。
可那看似斩钉截铁、决绝无情的一剑,分明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冰冷的剑锋带着决绝的杀意擦着他的心口刺透而过,掀起满堂泼洒的鲜血。
可偏偏就是这不知是伪善还是怜悯的半寸,让墨靖轩拖着残破濒死之躯坠入万丈魔渊,在无边业火与骨山血海里挣扎厮杀了整整十年。
那半寸偏差,也让高高在上的楚仙君,在那积雪不化的寒山之巅孤寂独坐,忏悔了十年。
好一个忿生花……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至今都不知酒中下毒是何人所为,但楚无尘穿心那一剑,不仅将他钉死在弑君谋逆的滔天恶名上,更让他饱受了千夫所指、万箭穿心的无尽折磨。
墨靖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冷笑,五指猛地收拢,将指尖残存的粉末瞬间震落。
忿生花极其罕见,绝非人间凡物,它只盛开在魔渊最深处的忿冢——那是魔界万灵俱灭的乱葬岗,唯有浓烈滔天的死气与怨念才能滋养它生长。
当年他堕入魔渊,以无尽的怨气为食,最终化身为魔,身负天魔令率领自己那支魔军血洗魔界、一统八荒后,亲自颁布铁律,将魔族领地内所有的忿生花斩草除根,连根茎都毁得干干净净。
如今时过境迁,普天之下竟然还有人能弄到这等几近绝迹的魔界毒花,他不得不考虑是魔族叛徒所为。
待聚宝楼主事和一干人等离开,墨靖轩立于窗前,周身气息阴沉得可怕,声音低沉得令白沐泽有些发慌:“好一个瞒天过海……难道是魔宫中留存的最后一个细作干的?”
一旁瑟瑟发抖的白沐泽听完这句话,仔细琢磨了一下,心里居然有点小惊喜——“魔宫中留存的最后一个细作”,也就意味着魔君大人并没有把他也算上——这算不算自己已经脱离要被清算的危险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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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客栈走廊里静悄悄的。白沐泽轻手轻脚地摸到了楚无尘的房门外,正鬼鬼祟祟地准备撬门,后领突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揪住。
他吓得差点叫出声,一回头,却对上墨靖轩那双似笑非笑的冷眸。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贼?”墨靖轩压低声音,目光暗沉。
白沐泽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嗓子急切道:“我的好老爷,您不急我急啊!楚无尘今天拍下那块玉佩,万一他半夜拿着那玩意儿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咱们全得完蛋!我得进去把它偷出来!”
墨靖轩脸色一沉,嫌弃地扫了一眼白沐泽身上还没换下的女装,冷哼道:“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同处一室,成何体统?你是嫌我这‘秦老爷’头顶的帽子不够绿,还是嫌我名声太好?”
白沐泽被噎得直翻白眼,心里暗自腹诽:这魔头怕不是又吃醋了?只是这醋味儿怎么品怎么怪……他到底是在吃自己这个“假夫人”的醋,还是在吃里面那位的醋?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墨靖轩已经从袖中摸出一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晃了晃。
白沐泽定睛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那竟是一枚与楚无尘白日里拍下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赝品!
原来,堂堂魔君心里也直打鼓,生怕楚无尘恢复记忆,竟火速命暗卫加急造了个同款赝品,准备今晚亲自来个偷天换日。
墨靖轩一把将白沐泽拎回他自己的房间,随后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楚无尘的屋内。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窗外偶有虫鸣打碎夜的清冷。
楚无尘正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墨靖轩放轻脚步走到榻前,目光锁定了楚无尘微微起伏的胸膛——他记得那枚玉佩就收在他的怀中。
他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探入楚无尘的衣襟,摸到了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玉佩抽出的瞬间,榻上的人突然动了——
楚无尘的手犹如铁钳一般,精准无误地死死扣住了墨靖轩的手腕!
墨靖轩身形一僵,心头大震。
他本能地想要运气挣脱,但看着楚无尘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生怕强行发力会把人惊醒。于是,他硬生生压下微动的灵力,任由楚无尘抓着,一动也不敢动。
溯光佩大概是感受到了灵力,那枚玉佩忽地泛起一丝奇异的微光,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蔓延而上。墨靖轩只觉眼前一花,神魂竟被猝不及防地拉入了楚无尘的回忆梦魇之中。
——梦魇之内,是漫天风雪。
北境的雪,总是带着一股刮骨的凉意。
楚无尘推开房门,看到通体漆黑的信鸦落在窗棂上,爪上缚着一管细竹。他展开那薄如蝉翼的素笺,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指尖甚至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字是极工整的小楷,笔锋冷峻:
“人族大将军墨靖轩,身负上古天魔之息,蛰伏于骨,久必成祸。仙首既执天下牛耳,当为苍生计。”
楚无尘思虑再三,数日后便踩着漫天风雪,“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墨将军冰冷的营帐中。
第一次踏进去时,帐内炭火将熄,墨靖轩正因天魔反噬蜷在榻上,经脉如焚,痛苦得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汗水浸透了中衣,整个人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楚无尘递过去一枚凝露清心丹。墨靖轩毫无怀疑地吞下了,喉结滚动,干裂的唇角蹭过楚仙君的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血腥与药香混在一起,沾在墨将军的唇角,他舔了舔唇,对恰逢其时的来客微微一笑。
军中粗鄙,楚无尘便挽起流云宽袖,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用修长的手指一针一线替他缝补战甲内衬磨损的软毛护领。针脚要密,动作要慢,眼睫要垂得恰到好处。他数着呼吸,等墨靖轩粗糙的大掌覆上来时,他便适时地微微一僵,再露出一点女儿态般的羞涩。
墨将军大胜归来那晚,楚无尘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他身上有血,也有雪化在铁甲上的湿冷潮气。楚无尘用最温柔的语调描绘着那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未来:“墨郎,等北境安定,你我便去苍水之畔隐居。我为你抚琴,你为我温酒,可好?”
他分明看见这位杀伐果断的人族大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将他视作救赎的痴妄。
墨靖轩觉得那时的自己真是可笑,又可怜,可他在楚无尘的记忆碎片中,可知、可感,可悲、可叹,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一阵白雾卷来,吞噬了方才的情景。雾色流转间,耳边风雪声消失不见,待雾气缓缓散开,山河景物尽数更迭。
那是个温暖的春天,楚无尘站在窗前。
又是一只黑鸦,又是一页素笺,又是那手冷峻工整的小楷:
“缔约大会,墨将军宴中饮酒之后,天魔必现,其性毕露。仙首届时可择机行事。”
楚无尘捏着那页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墨靖轩的意识开始战栗。
又是他。同一个人。
他竟通过楚无尘梦中这几段记忆碎片,看到了之前从未察觉的幕后推手——惊骇自心底炸开,梦里的景象明明触不可及,却重若千钧,让他心神剧震。
这个人知道墨靖轩体内蛰伏着天魔,知道他何时反噬最烈,知道他会在哪一场宴上喝下毒酒,甚至笃定他喝下那杯酒之后必然发狂。他对楚无尘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对墨靖轩的一举一动也了如指掌,像一个站在棋盘上方的人,俯瞰着每一颗棋子的走向。
他是谁?魔族余孽?朝中政敌?还是……身边某一张他从未看清的脸?
墨靖轩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直觉:这个人,会不会就在他被杀当晚的宴会之中?就在那重重纱幔之后,与他隔着一盏烛火,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盘他亲手摆下的棋?
——轰!
画面如镜面般轰然碎裂。另一段记忆如同决堤的冰冷洪流,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视线昏暗而潮湿。楚无尘龟缩在一处破败阴冷的巷角,鼻尖充斥着腐烂泥土与刺鼻血腥混合的异味。
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影。一个一身破烂道袍,双眼蒙着厚厚的黑布,是个盲眼的瞎道士;对面那人浑身笼罩在滚滚黑雾之中,看不清容貌,指甲尖长如刀刃,凶煞的魔气令人作呕,是魔族。
瞎道士探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朵妖异至极的血红色花朵,花瓣如怨毒的毒蛇般微微蠕动,散发着诱人堕落的奇香。
——是忿生花种。
而魔族之人拿到的交换物,竟是一堆铸造着古怪反字铭文的铜钱。铜钱碰撞,发出“沙沙”的闷响,冰冷、阴森,像无数兽齿在暗处悄悄磨牙。
楚无尘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瞎道士的腰间。月光撕开阴云的一角,照亮了道士腰侧的佩剑。剑柄雕有流云游龙纹,剑鞘古朴,正透着幽幽的蓝光。
流云剑。
那……那是万灵宗的配剑!
墨靖轩可以感受到楚无尘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震惊、怀疑、一种天旋地转的荒谬感,一齐从胸口翻涌上来。
楚无尘不敢出声,待二人交易完毕,看着瞎道士转身离去,他悄无声息地尾随上去。鞋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粘稠的声响,一下,一下,真是煎熬。
就在那道背影转过狭窄巷道的刹那,背后的风声骤然撕裂。
一股剧痛从后脑猛地砸下!
沉重的一棍。
楚无尘头部剧痛,眼前迸出漫天血色,又在眨眼间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吞没。耳畔的风声、心跳声,统统化作一片刺耳的鸣响。
世界彻底轰塌。
当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拼命挣扎着再次睁开眼时,所有记忆已被洗刷得干净彻底,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他再也记不得,自己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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