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继国家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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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以我早就送出了属于缘一的礼物。小严的那份也被我藏好，随时准备送出，只待时机。
只是，先于我与严胜一同踏进那处偏院的，是家主的决定。
家主将携夫人与严胜前往寺庙祈福。为继承人祈康健，也为继国祈昌运。眼下正值春耕，战事暂歇，此行亦为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我，一个外室所出、体弱年幼的孩子，不适宜出远门，自然被留在了宅中。
未能在他生辰当日送出礼物，多少有些遗憾。我揣着那柄深红的小剑，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缘一的偏院。
夫人不在，他便一个人坐在里面。我拉开移门，只看见黑暗中一道静坐的轮廓。
“你还不如躺下呢。”我笑了一下。
没有将门合拢，屋内连扇窗也无，若再紧闭门户，也只能捉瞎。
我眨了眨眼，待视野从全盲转为半昧，才勉强辨出那团属于缘一的、温润的暗红色块。
颜色非常特别，很好找，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团色块在昏暗中竟似蕴着极微弱的、恍若来自内部的暖光。难道不点灯是因为他自己在黑暗里可以充当灯泡用吗？
我对着那片暖色说道：“少主去寺庙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哦。”
没有回应。他甚至不曾抬起眼。
我忽然凑近，几乎要贴上他的脸，直直望向那双空洞的眸子——连眨动也无。片刻，我才缓缓退开。
幸好我们都是身量未足的孩子，在这仅有三叠的逼仄室内，尚能寻到一方彼此不触的、呼吸的空隙。
2
“少主常常提起您呢……”假的，他到现在还没能带我去见你。
缘一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我顺势向前，抛出一些唯有常在严胜身侧才会知晓的小事：
“少主很喜欢练剑，加上其天赋确实出众，剑道老师经常夸赞少主，以后定能用手中剑为继国取得更多领地。”
“他练剑时，总要站在日光最盛处。说那样，连剑锋破空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缘一的身体，终于朝我的方向转了过来。
我牵起他的手，引他朝院中走去。没走几步，却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簌簌落下。
我一开始不在意，直到牵引的掌心传来沉沉的、生根般的阻力，才回过身。
“啊……您竟然随身带着。”
3
我没想到缘一会一直带着那些草叶折成的小东西。
不过是当着他的面，随手折出的几只草虫罢了。他竟然都这样好好地收着，带在身上。
我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静谧无波的面孔，行为却似乎通人性了些许，隐隐渗出一丝属于“人”的温钝，思及神之子的避讳，难道过了七岁，就能真的变成人吗？
还是说二重身的流言不是一句胡扯的玩笑话……
少主不会一去不复返吧，我忽然惊慌失色。
但是寺庙应该能镇压邪物……
可邪物在我身边啊！
4
“您喜欢这些东西，真是太好了。”放空脑子里纷乱的想法，我先表达了一下感动，然后忽然有了不错的主意，“您……想不想学，怎么把它们编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如同哑巴。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不是个哑巴。
但我实在不喜欢这屋里的昏暗，便再次牵住他的袖角。他很轻易地就被我引动了，看来是想学的。
“说来，给严胜的礼物，也是多亏了您才想到的，”我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先前剩下的几茎干草，“虽然到现在还没能送出去。”
草叶已有些干枯发脆，但小心些，尚能成形。我抽了几根，指尖灵巧地捻去碎屑，理顺脉络，然后轻轻搁进他摊开的掌心。
坐在院子稀薄的日光里，倒春寒的湿冷总算被驱散了些许。我舒展身体，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
一旁的继国缘一静静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连忙解释：“这个不算在编草虫的步骤里啦。这叫伸懒腰，时常做做，对筋骨好。”
可惜，他似乎听懂了这不是“教学内容”，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明明刚才好像都要跟着我一起做了。
下次不如直接骗他，说这也是必要的一环好了。
5
其实，我来这里本只是出于习惯。我习惯了在这偏院寻一处无人打扰的角落。却忘了今日宅中空了大半，完全不必特意躲到这么远的地方。
若问我对家主只带严胜出行、却将我留下这件事是否感到气恼或嫉妒——当然是没有。
但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却像早春的薄雾般悄然浮起。我实在忍不住去想：祈福，究竟是怎样的仪式？是低声诵念，是香烟缭绕，还是在寂静的神社前深深俯首？我只是一个小孩，当然对那样的场景更感兴趣，反正一定比困守在这片沉寂的宅邸要有意思得多。
至少比此刻的无所事事要有意思。连严苛的课业老师今日也给我放了假，大约是当作一种节庆的优待。
实在闲得发慌，又不想平白找事做，便晃到了这处偏院。
没想到缘一还挺喜欢那些草虫，反正闲来无事，我就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教他，体验为人师的感觉。
6
“哎呀！是要绕过背后穿过去才对，你怎么直接折断了。”我眼前一黑，这已经是第几次停下，去抢救缘一手里那可怜兮兮、连蜻蜓雏形都算不上的草团了。
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指怎会如此的不灵活？！
说来或许有些连带，但我心里其实一直将他与严胜暗暗比较。少主从前与我做“学习搭子”时，常常一点即透，无论是刀剑的轨迹还是诗文的韵律，他都学得极快。就连闲暇时我们玩些小游戏，他也总能立刻掌握关窍。
所以我才以为，继国缘一也该是这样的。
他已经把我手边备着的草茎消耗殆尽，眼下，是最后的几根了。
我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他依我的话，将那根饱经摧残的草茎小心翼翼地绕向背后。然后，因为反复弯折，它发出极细微的、却清晰可闻的一声：
“咔——”
断掉了。
“您可能不太擅长手指的精细操控呢”，我努力维持着微笑，声音轻柔，“这些草，就让它们回归尘土，化为肥料吧。”
接着，我引着缘一蹲下身，在这片庭院边缘的草丛里，重新寻出几茎韧长、颜色鲜亮的草叶，放在他面前。
“请先别急着动手，这只是让您看的样本。”我耐心地解释，“我们方才所用的草，就来自这样的地方。您可以先从学习辨认、采集它们开始。”
我轻轻拉过他的手，让他捏住草叶两端，微微用力拉伸，感受那种柔韧的回弹。“就像这样，有一种柔韧的力道。现在，请您试着独自找一些来，我稍后再来查看。”
7
一大堆草的尸体。
它们堆积着，几乎要垒成一座小小的、荒芜的坟。下手的人似乎曾尝试将它们编织或堆叠成某种形状。
谁能料到这些纤细的草茎，竟能堆出近乎我身高的体积。
每一根，都是从中间断开，干脆利落，然后被用心遗弃在此。
我看向那个正安静蹲在更显荒凉的光秃地面上的继国缘一，声音里浮起一层认命般的无奈：“是我疏忽了。您力气大。那些草，不需要拉到快要绷断才叫柔韧。”
我走过去，轻轻拂去他发顶与肩头沾着的细碎草屑。断茎的碎末簌簌落下，好像还有小草的幽魂在控诉。
“您或许……天生就适合耕田呢。”我望着那片被他徒手“翻整”过的、近乎裸露的地面，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也没事，”我蹲下身，指尖划过那些断裂的草茎，“它们腐烂下去，也能化作养分，供养后来者。”
“下次，”我抬眼，迎上他那双空茫的眸子，“我会教得更明白些——教您如何用眼睛和指尖，辨认出那些……愿意被编织的草。”
8
我现在全然不好奇，为何少主那样擅长指点与照料他人了。
眼前这个在母亲看来耳聋的孩子，总是跌跌撞撞的缘一，能笨拙地放起风筝，能懵懂地推动双六的棋子—……恐怕每一分生涩的流畅背后，都是兄长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握着他的手，教他学会的。
到现在勉强通人性的样子，也只和村边的野狗差了一点。
少主真不愧是少主！
9
我不耐烦地举剑，挥下。远处的老师不曾留意，但身旁的孩子却没法视而不见。
他放下自己的木刀，在一旁静静观察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俊介的力气是够的，只是这木刀对你来说太轻了。太轻的刀，挥起来会轻飘飘得，使不上实劲。”
“毕竟是小孩子学习的用具……要试试看我的这把吗？”
我无可无不可地接过。木色相近，入手却沉实不少。我依着身体的记忆，重复方才的轨迹，挥落。
咻——
竟带起了一道清晰的风声。
“果然呢，俊介需要重一些的剑。你的木剑是给初学的小孩子用的，本身用的就是轻些的木头。”他眨了眨眼，“我的剑是进阶者用的重木制成的哦。”
真有耐心，但其实我累得都说不出话了。
他还在絮絮地说着经验，终于发觉这边的人已许久没有动静。
“俊介？还活着吗……”
“死了一半了……”我半死不活得说。
“应该是有些缺水，你停下休息会吧，老师那里我替你说。”他把我拉到树荫那，给我打开水壶。
趁我张手，他又在我的掌心放了一颗糖。
我愣了一下，握紧手，假装喝水的样子，把糖送进了嘴里。
可靠的兄长。
也是相当可靠的少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继国家其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