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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继国家其四 生日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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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的生日总是简简单单。生母还在时,会在那一天将我拢在怀里,哼些轻柔得快要散在风里的歌。若是晴日,我们就去屋后那片荒了的野地,坐在轻盈的风里。身旁那棵歪斜的瘦橘树,零零落落挂着几枚青黄的果,空气里便浮动着微苦的、清冽的橘皮香气。

      只是,我并没有过过几个生日。

      更早以前的记忆,像水底的影,晃荡着,聚不拢。我记不清过去的样貌身份,也分不清曾经的遭遇经历,却不合常理留存下了一些知识。

      我记得甜蜜的滋味。记得绵密柔腻的膏脂如何在口中温柔化开,和她与她最后塞进我嘴里的、那颗青涩橘子的酸全然不同。

      我们的日子说不出好坏,也是将就的活着。虽然我的身体纤弱,却也是挺到了现在。

      七岁啊……我还有一年。而这对不被允许待在一起的双胞胎不久后就是七岁了。

      对孩子来说,这是弥足轻重的节日。意味着神明终于不再试图将孩子接回那不知如何描述的天国。而是垂下目光,轻轻松开了手,允他在这飘摇的人世里,继续停留。大人们也能放下担忧的心,可以不用担心受怕孩子被神明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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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选出足够柔韧修长的草茎,剔除杂乱的碎屑后,取几根在指间轻轻一捻、一绕,一只通体碧绿的草蝶便颤巍巍地立在掌心。

      端详片刻,还算满意。接着如法炮制,又编出几只细足蜷曲的草虫,一只羽翼微张的草雀,——收进先前编好的那只朴拙草篓里。

      轻轻晃了晃篓子,草叶们稳稳地保持着形貌,没有松散。我这才看向手边剩下的、最柔韧光亮的那几茎细草。

      这些草更加坚韧,颜色也漂亮些。

      我可不是偏心。

      我和小严认识得久,日后更是要直接跟在他身边的人,平日也常受他的照拂。至于缘一,缘一……初遇时他伸手接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我,可后来却总是安安静静的,像截没长在土里的木头。我不说话,他便不动;我说话了,他也未必有回应。若不是撞见过少主找他时,他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和周身掩不住的轻快,我几乎要以为,救我那次不过是梦中的想象了。

      我再从兜里取出宽大些的叶子,叶面平滑,同样坚韧。它们的颜色是我精挑细选的深红色,我没见过这种叶片,但我测试过,无毒无害,重要的是,它们的颜色和少主的头发颜色一致。

      我在脑海中演示了几番,手指才动起来。叶片叠着叶片,草茎作骨,再以草茎变成的草绳穿过叶间预留的小孔,仔细收紧、固定。

      一柄比手掌略长的草叶小剑,便静静卧在掌心。叶脉如纹理,竟真有几分剑的静穆与利落。

      我满意地端详着手中的小剑,这才发觉光线不知何时已转作橘红。

      我将身旁那只盛着草蝶、草蛉与草蜓的小篓,轻轻推向身侧那双安静搁在膝上的手边。

      然后,拾起那柄深红的草叶剑,极轻地靠近他耳畔卷曲的发梢。颜色融了进去,像本来就是从那片暗红里长出来的一般。我点了点头。

      继国缘一面上无波无澜,可……

      他的视线,一直斜斜地、定定地,落在那柄小剑上。

      “颜色很漂亮吧。我找了很久呢,差点都想偷点染料算了。”我心虚了一秒,染料其实已悄悄弄到了一点,只是没敢真的用上。

      “还有,你怀里那些,都给你了。”我抬了抬下巴,“恭喜七岁。”

      他缓缓转过脸,直直看进我的眼睛。那双瞳眸清透得像能映出人影,却又空寂得像精致的人偶。我拍了拍衣角沾着的草屑,浑不在意。

      我全然没有欺负傻子的愧意,只是理所当然地补上一句:“要有回礼哦。不过我的生辰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着急,你慢慢想。”

      说完,我纵身跃上身旁的树干,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失足跌落的俊介了。顺着树与墙交错的阴影,我灵巧地翻出院子,悄然没入枝繁叶茂的深处,消失不见。

      3
      关于送什么,我确实想了很久。继国缘一自然也给不出什么好主意。

      但来往这处偏院次数多了,免不了与他有更多的接触。他平日不听、不闻、不言,目光也总是虚虚地落向不知名的方向,活脱脱一尊过于精美却失了魂的人偶。照顾夫人的侍女们,从不敢正眼看他,更不愿近身。

      唯有在夫人跟前,她们才会垂下眼,动作温顺地替他梳理那头卷曲的黑发,将他的衣角抻得平整服帖。

      我能理解。

      他真像个被上天怜惜的“神之子”。
      许是怜悯他落入这纷乱的人世,于是轻轻捂住了他的双耳,捏合了他的声带,又在他的眼上覆了一层薄雾。仿佛随时准备将他温柔地带离,去往那片无忧的彼岸。

      这世间,如今惦记着他的,似乎只有那么几处,死死抓住留在身边的唯一孩子的朱乃夫人,严胜在无人注意时悄然投去的目光,现在还包括我,偶尔拽着他躲进庭院角落,享受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悠闲。

      他便这样,在不同的地方成为不同的影子——在母亲面前是温顺的倚靠,在兄长身后是无声的追随,在我身边则是一段会呼吸的、安静的木头。

      仿佛他总能听见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愿望,然后垂下眼帘,用自己全部的存在,沉默地将它们一一实现。

      少主近来,总是一副欲将一切和盘托出的模样。惊恐不安心的样子让我想笑,一想到我早已见过缘一,还常常来见他,更遇见不少次他们两个偷玩,更是不禁。

      我忽然想起,缘一身旁总绕着些不知畏惧的生灵——雀鸟栖在他肩头发顶,蝶翅停在他指尖袖口,仿佛他只是一座会呼吸的庭石。连蚂蚁与草虫,也敢坦然地蜿蜒过他静默的轮廓。

      我回忆起编织草虫的记忆。

      于是看在他无意间替我解决了这难题的份上,我也为他准备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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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我浅薄的生物遗传知识来看,同卵双胞胎的性状几乎一致,而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两人明显的差别应该都是后天所致。

      一个被架在继承人的火炉上反复锻打,另一个则被弃置于名为“不祥”的阴影中,两人的性格差异都是外界一步步塑造成的。相似的面容下是两颗独一无二的灵魂,截然不同的遭遇使他们的性格更是两模两样。

      但他们的差别不是都能用遗传学来解释的。

      譬如缘一额上那片暗沉如淤血的斑纹,和严胜光洁如初雪的面额。

      我曾凑近细看。那不是伤疤,是从胎里带出的印记。色泽浓稠得仿佛要滴入他暗红的鬓发,形状更是异样——毫无寻常胎记的混沌无章,反而工整、对称,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非自然的、近乎纹章般的秩序。

      家主心中那根关于“诅咒”的刺,若放在从前,我大约会嗤之以鼻,痛斥一句愚昧。可如今,当这不似人间的纹路真真切切烙在一个孩子的额上时……

      那声嗤笑,忽然就堵在了喉间。

      我此世射出的箭矢堪比弩弓,而我,不过是个身量未足的孩童。

      真正令我如芒在背的,是周遭人的态度。

      没有惊惧,没有斥为妖异,更没有我所预想的、火光冲天的审判。他们给予我的,偏偏是激赏,与倾注资源的栽培。

      很诡异。

      教我弓箭的老师已经教不了我什么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体会。虽然我每次射出箭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也不清楚到底学了个什么东西。

      我只是拿起弓,搭好箭,射出,仅此而已。

      老师曾是此中翘楚。初见我张满弓弦时,他眼中那瞬息的震动与藏不住的复杂神色,我并未错过。这说明我这样的人也是少见的。

      这个世界存在着未知的力量体系吗?又或者,在更荒蛮、更接近本源的时代,人类本就怀抱着此等近乎天赋神授的潜能?

      换句话说,不会真的有神的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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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树下那个正对着怀里草虫发呆的呆瓜脑袋,我真想叹一口气。

      “缘一,快进来——”

      夫人的声音传来,缘一这才像被无形的线轻轻一牵,转过身,无声地走回檐下。我仍栖在树影里,任由那道从廊内投来的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

      缓缓从我身上掠过,最终收了回去。

      我饶有兴味地望着廊下那幅母子相依的画面。夫人强撑着病体,仔细为他理好衣襟,拢好鬓发,然后才牵过他的手,轻声问着冷不冷,饿不饿。

      这次,我是真的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继国家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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