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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戏院的真相 ...

  •   下半场的剧情推进到“刘氏堕狱”。扮演刘氏的,正是那个开场时唱出“我夫早死可见苍天无眼”的瘦高女人。她脸上的妆容似乎更深了,那抹怨愤仿佛要从油彩下透出来。她唱着自己因破戒杀生而被打入地狱,受尽折磨。

      按照原本的剧本,她此刻应该哀嚎忏悔,祈求救赎。但当她唱到“这油锅滚沸,为何只煮我一人肝胆?”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目光猛地射向台下某个方向——那里,班主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舞台。

      “那锁链沉重,为何不锁那放火之人?!”

      这一句,根本不是原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台下的焦尸观众们骚动起来,红芒大盛,发出无声的嘶嚎。楚云心脏猛地一跳,她意识到,这是机会,是亡魂透过演员之口发出的控诉!她几乎本能地,双手落下,敲出了一段急促而怪异的鼓点——正是她在休息时,于鼓谱边缘看到的、那段不像伴奏反而像某种信号的节奏!

      “咚哒—咚咚—哒—!”

      鼓声响起的刹那,扮演刘氏的女人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注入了更大的力量,她接下来的唱词彻底脱离了剧本,变成血泪的控诉:

      “他道是神佛无眼,我道是人心似炭!一把火,烧尽了这戏台人间!锁住了门,断了我等生天!”

      她一边唱,一边挥舞着那本该代表地狱刑具的纸枷锁,猛地砸向地面。纸枷锁碎裂,里面竟露出一截被烧得焦黑的、真正的门闩碎片!

      “哗——!”台下的焦尸们“站”了起来,黑雾如同沸腾的潮水,向舞台边缘涌动,那滔天的怨念几乎要将整个戏楼淹没。猩红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班主身上。

      班主那胖乎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平静,而是混合着惊怒与一丝……恐惧?他尖声喝道:“胡言乱语!坏了规矩!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舞台两侧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两个脸上涂着厚重白粉、身着皂隶戏服的“鬼差”。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手中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直扑“刘氏”而去!

      “救……救命!”“刘氏”从那种被附身的状态中惊醒,看着扑来的鬼差,吓得魂飞魄散。

      “不能停!继续演!”楚云厉声喝道,鼓点再次一变,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沙场的肃杀之气。这是“目连闯殿”的鼓点,本该用在后面目连大战地狱守军的桥段。

      被她这一喝,其他几个几乎吓傻的玩家也是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那个之前发现剑上真血的“净”角玩家,下意识就按照鼓点的指引,抽出那把带着暗红血迹的宝剑,横身拦在了“刘氏”身前,与一名“鬼差”架在了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你……你这鬼差,好没道理!不去捉拿真凶,反来迫害苦主!”他福至心灵,竟现场编了句词,虽然声音发颤,却意外地贴合了此刻的情境。

      另一名“鬼差”则被那个画着丑角脸谱的玩家连滚带爬地抱住腿——“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这里面定有冤情啊!”他丑态百出,却有效地拖延了时间。

      场面一片混乱。戏,已经彻底偏离了《目连救母》的轨道,滑向了未知的、却更接近真相的方向。

      楚云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混乱的舞台,她一边敲着鼓,掌控着全场的节奏,一边死死盯住班主。她看到班主眼神中的慌乱,看到他下意识地瞥向了后台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他害怕的东西!或者说,那里有维持这个诅咒的关键!

      “鼓不能停!”楚云对身边一个吓得瑟瑟发抖、扮演龙套的玩家喊道,“你来,照着这个节奏,随便敲!”她快速地将基本节奏教给那人,自己则趁着一片混乱,悄无声息地滑下鼓凳,弯腰溜向了班主刚才瞥向的后台深处。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焦糊味越重。这里比前台更加破败,烧灼的痕迹也越发明显。她来到一间虚掩着门的房外,门楣上挂着一个半焦的牌子,依稀可辨“箱主”二字(戏班中管理戏箱、道具的头目)。

      推门进去,里面堆满了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戏服、道具。楚云快速翻找着。突然,她的手在一个烧得变形的铁皮箱子里触碰到了一本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边缘焦黑、封面破损的账本。

      她迅速翻开,里面记录的不仅是戏班的收支,更在最后几页,用潦草而绝望的笔迹,写下了类似日记的文字:

      “……镇长逼我们换戏,唱那劳什子《劝善记》,班主收了钱,应了……” “云霓不肯,她说《冤魂叹》才是咱们的根……” “班主打了她……锁了她的嗓子,不让她登台……” “今晚要唱了,镇里来了好多‘贵人’……我心里慌……” “门被从外面锁死了!火!好大的火!他们是要烧死我们灭口啊!” “班主他……他拿着钥匙,他明明可以……可他站在外面……他笑了……”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执笔人在极度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楚云的心沉了下去。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丑恶。不仅仅是纵火,更是一场里应外合的谋杀!班主,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存在,竟然是当年的帮凶之一!他害怕的,就是这些记录,就是这被掩盖的真相被公之于众!

      她拿起账本,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半烧毁的木偶吸引。那木偶穿着戏服,是个旦角,脸上没有画五官,但脖颈处,有一道清晰的、被勒过的焦黑痕迹。

      “云霓……”楚云默念着这个名字,伸手想去拿起木偶。

      就在这时——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班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胖脸出现在门口,他死死盯着楚云手中的账本,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把东西放下!”他嘶吼着,不再是那拿腔拿调的戏腔,而是充满了狠厉与恐慌的本音,“你知道了……你就不该知道!都得死!像四十年前一样,全都得死在这里!”

      他挥舞着肥短的手臂,身后那两个白粉鬼差再次出现,提着刀,一步步逼向楚云。

      楚云背靠墙壁,无路可退。她紧紧攥着那本账本,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死路一条,必须利用规则!戏还没完!

      就在鬼差的钢刀即将落下之际,前台的鼓声(由那个临时鼓师敲击的)不知怎的,突然乱了一下,然后敲出了一段楚云之前破译出的、代表“火”、“锁”、“钥匙”的密语节奏!

      这段节奏响起的瞬间,班主和两个鬼差的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整个后台的温度骤然升高,烧焦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墙壁上,地面上,开始凭空浮现出一个个焦黑的手印,仿佛有无形的存在正在挣扎、爬行。

      楚云福至心灵,她举起那本账本,不是对着班主,而是对着空中那些无形的存在,用尽力气,如同念出判词般高声道:

      “冤有头,债有主!锁门纵火者,在此!”

      话音未落,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整个房间。那两只鬼差在白粉扑簌簌掉落中化作两具焦尸,继而崩散成灰烬。班主发出惊恐的尖叫,他肥胖的身体被无数只看不见的焦黑之手抓住、拖拽。

      “不!不要!我只是……我只是拿钱办事……”他的辩解被淹没。

      焦黑的手印爬满他的全身,炽热的火星从他体内冒出,浓烟滚滚。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碳化,最后在极致痛苦的无声嘶吼中,化作了一具崭新的、保持着惊恐姿态的焦尸。

      账本从楚云手中滑落。

      前台的鼓声和唱腔,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死寂。

      只有那弥漫不散的焦糊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楚云缓缓走出房间,回到通往舞台的甬道。她看到,其他玩家都瘫坐在舞台上,惊魂未定。而台下,那些原本翻涌躁动的焦尸观众,此刻却异常“安静”。他们猩红的目光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齐刷刷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注视着台上的幸存者,注视着楚云。

      戏,似乎还没完。

      《目连救母》的救赎尚未达成,而《冤魂叹》的冤屈,也还未彻底昭雪。

      班主伏诛,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元凶——那位“镇长”或其代表,还隐匿在迷雾之后。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阴戏”,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结局。

      楚云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走向她的同伴。她知道,下一幕,即将拉开帷幕。而他们,不仅是演员,也将是这场终极审判的……执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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