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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

  •   番外:我曾打捞过名为J的月光

      我有一个秘密,它不重,刚好装满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半块从篮球场边捡来的碎石子,一片脉络特别清晰的银杏叶,一张便利店收据的角落——上面有他用蓝色水笔写下的日期,字迹瘦长,微微右斜。

      还有我全部十六岁。

      我第一次注意到J,不是小说里写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睫毛上的瞬间。那太俗了,我的现实没那么亮。

      是九月一个阴天的课间,教室嘈杂得像一锅沸水。我趴在桌上补昨晚的数学作业,抬起头喘气的瞬间,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一片寂静里。

      他坐在隔着我三排的斜前方,戴着白色耳机,正低头翻一本杂志。周遭所有的喧闹撞到他身边,就像撞上了一层透明的隔音玻璃,碎成无声的泡沫。他整个人浸在一种绝对的安静里,微微蹙着眉,手指捻着书页,慢而仔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世界按下静音键,唯一的声道留给了他翻书的沙沙声。

      后来我知道,那本杂志是《国家地理》,他看的是关于深海热泉的文章。

      你看,连开始都这么平淡无奇。没有对视,没有心跳漏拍,只有一个女生在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不小心发现了一片“安静的海域”,然后愚蠢地决定要在那儿靠岸。

      我的暗恋,始于一次对“安静”的抄袭。我想拥有那种能力,那种能在喧嚣中为自己辟出一小块静土的能力。

      所以开始观察他。不,不是观察,是偷。

      偷他的习惯。他做题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转笔,转三圈半,停顿,再转。他喝水的频率很固定,每写完一道大题,喝一口。他思考时,目光会虚焦在窗外某片固定的云上,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上。

      偷他的碎片。他扔掉的草稿纸,我会趁没人注意时,从垃圾桶上层快速抽走一张(现在想起来真够可以的)。上面有他凌乱的演算,有他随手画的小飞船,有写了一半的歌词。我把这些纸抚平,夹进厚重的词典里,像制作标本。

      偷他的声音。他很少在班上大声说话,声音总是平而稳,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但有一次,他上台讲一道物理题的另一种解法,讲到关键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尾音微微扬起,像冰面下突然闪过一尾鱼的影子。我把那段两分钟的讲解录了下来,存在一个名字是“物理复习”的音频文件里,听了可能有一百遍。

      朋友A发现我的异常,是在我第三次“偶然”提到J喜欢的那个冷门乐队之后。

      “你不对劲。”A在放学路上盯着我,“你连自己生日歌单都懒得弄,居然能把他们出道以来的专辑倒背如流?”

      我含糊地说最近歌荒。

      “歌荒?”A挑眉,“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上周借我的物理笔记,空白处全是用他字迹风格画的那些小飞船?”

      我哑口无言。我的模仿拙劣透顶,但下意识就这么做了。好像写下和他相似的字迹,就能离他那片“安静的海域”更近一点。

      最疯的一次,是高二上学期的期末。放学后人都走光了,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他的座位旁。夕阳把他的桌面照成温暖的橙色。我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快地,用手指碰了一下他桌面左上角那块小小的、陈旧的墨水印。

      就一下。冰凉的触感。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像做了什么滔天恶事。那一刻我既觉得自己卑微如尘,又觉得自己胆大包天。

      你看,暗恋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事。它是盗窃,是模仿,是无数次这样微小而无望的触碰,是独自一人在心里上演一场又一场盛大的独角戏,而对方甚至从未收到过入场券。

      我的玻璃罐越来越满。里面装着更可笑的东西:他某天走过时带起的一阵风里,我捕捉到的、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柠檬草混着一点雪松)。他某次大考后,无意间说“这次卷子出得挺有意思”时,微微上扬的语调。他体育课跑完步,鬓角被汗水濡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光点的样子。

      我把这些虚无缥缈的、瞬间即逝的东西,强行凝固,塞进罐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转机?不,现实里没有那么多转机。我们没有一起在学生会共事,没有在校园文化节合作,没有在雪天并肩行走。

      只有一次,勉强算得上交集。

      那是高三上学期,一个沉闷的下午。我在图书馆最里层的书架间找资料,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J。他大概也是来找书的,手里拿着一本《基础天文学》。

      狭窄的过道里,我们同时侧身想让对方先过,结果又变成了面对面堵着。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窘迫。

      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可能是因为在图书馆:“你先。”

      我说:“你先吧,我不急。”

      他看了我一眼——那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礼貌所需的一秒。然后他说:“我们是不是同班?高二三班?”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侧身从我旁边过去了。带走了一阵很淡的、属于图书馆旧书和窗外雨前风的味道。

      就这样。没有后续,没有多余的话。他可能转头就忘了,毕竟同班两年才勉强对得上号,实在不算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但对我来说,那两句话,那个短暂的对视,那个侧身时衣袖几乎擦过的距离,被我反复拆解、分析、回味,又往玻璃罐里塞进了好几样东西。

      后来,就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暗恋一样,时间推着人往前走。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教室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J还是那样安静,埋头在题海里,他的目标明确,是一所遥远北方的好大学。

      我的目光依然会习惯性地寻找他,但停留的时间短了。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了。那个玻璃罐变得越来越重,重到我快要捧不动了。我开始意识到,我打捞的所谓“月光”,其实只是我自己眼里的幻光;我建造的关于他的全部想象,地基是一片虚无。

      毕业前最后一周,大家互相写同学录。我鼓足毕生勇气,把那张空白的纸递给了他。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第二天还回来时,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祝前程似锦。一直觉得你是个很认真的人。加油。—— J”

      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毕业赠言格式。“很认真的人”——这是他对我全部的印象,一个模糊的、正面的标签,贴在“同班同学”这个分类下。

      挺好。这很J,也很现实。

      我没有很难过,反而有一种踩到实地的感觉。月亮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距离,清冷,明亮,遥不可及。而我也终于停止了对一片海域徒劳的测量。

      离校那天,我把那个玻璃罐从书架顶层拿下来。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摊在桌上。

      石子,树叶,笔迹,糖纸,录音,记忆里的风和眼神。

      我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找了一个不大的纸盒,把它们全都放进去。没有扔掉,只是打包,封存,像归档一份过期的实验数据。盒盖上,我什么也没写。

      因为不需要标签。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我用整个青春期,笨拙地、安静地、徒劳地,喜欢过一个人的所有证据。它们无用,累赘,甚至有点可笑。

      但它们也曾是我世界里,最温柔的光源。

      最后,我把纸盒塞进了储物架的最深处。关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时,窗外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睛,忽然想起J喜欢的那本《国家地理》里,关于深海热泉的描述:在永恒黑暗、高压、寒冷的海底,因为地壳裂口,竟能迸发出温暖的水流,滋养出一片完全不依赖阳光的、奇特而蓬勃的生命绿洲。

      我的暗恋,大概就是那样一口贫瘠青春里的“热泉”。它毫无道理地在黑暗深处喷涌,用我自己产生的热量,温暖了我自己一段漫长的路程。

      然后时间到了,地壳闭合,热泉消失。

      深海重归沉寂与寒冷。

      但那些曾经被温暖过的、奇异的生命,它们存在过,这是真的。

      我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可能我和书中的女主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我和她一样,喜欢当一个小偷。

      比如我和她一样,喜欢去捞月亮。

      可是我没她那样坚强、果断。

      也许J,是我心中一直越不过“的一道坎。

      但如今,我似乎辜负了曾经的自己,因为我跨过去了。

      我的心结,终究解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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