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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030年9月1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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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询问室
时间:2030年9月17日上午
询问室的墙面被刷成了浅灰色,没有一点装饰,室内的空气沉闷,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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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录一
冯悦将笔录本推正,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女人:“盛小姐,请您回忆一下,关于程雪卿和林砺分手的关键事件。”
盛星河端起纸杯抿了口,指尖摩挲着杯沿:“19年4月3号,那晚在我们共同好友的生日宴上…”
“程雪卿挽着林砺出现,向我们介绍‘这是我女朋友’。”
她扯了扯嘴角:“她那时是真得意,眼角眉梢都是骄傲,像是终于驯服了一匹烈马。”
“后来呢?”冯悦笔尖微顿。
“后来…”盛星河眼神飘远,“有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女人端着酒过来,而林砺看她那眼神…啧,像被雷劈了。”
“我看见程雪卿当场就攥住林砺手腕,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她说,“后来两人在露台接吻,不过我看林砺不是很情愿。”
冯悦抬眼:“您看到了什么关键冲突?”
盛星河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偶然撞见更衣室里,那个女人跨坐在林砺腿上亲她,而林砺的手就扶在她腰上…”
她靠回椅背:“我赶紧掩上门,作为朋友提醒了程雪卿。”
“后来…出于好奇,我又回更衣室看了眼。”
“我看见程雪卿抓了个红酒瓶,林砺半边身子被泼透,女人额角淌血昏在沙发上。”
“程雪卿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盛星河模仿着程雪卿冰冷的语调,“‘否则我让那个婊子…’,林砺回‘说话别那么难听’。”
她摇头:“然后,林砺割了自己的裙角,给女人按伤口,还说‘至少让我先送她去医院’。”
冯悦快速记录:“程雪卿什么反应?”
“彻底疯了,扑上去要抓女人,被林砺拦住。”盛星河啧了声,“林砺抱着那女人走时,程雪卿就站在满地狼藉里。”
她顿了顿:“后来她回到宴会厅,脸色难看得很。”
“发疯砸了寿星的生日蛋糕,又摔红酒。”
“我们吓得话都不敢说。”
“她肩膀抖得厉害,拿出手机不知给谁发消息,没多久就走了。”
冯悦合上笔录:“这就是全经过?”
盛星河点头:“那晚之后,她们好像就分手了。”
“后来,程雪卿…变得更疯了。”
“你说的女人,”冯悦出示姜翎的照片,“是她吗?”
“是。”盛星河轻笑,“没想到程雪卿这种疯子,都有人敢背叛。”
笔录二
周慕云交叠着双腿坐在冯悦对面,双手抱胸靠着椅背:“19年11月,程雪卿叫我去星海娱乐。”
“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来,而她一进来,包厢氛围就变了。”
冯悦抬眼:“林砺呢?”
“她穿着侍应生制服,”周慕云扯了扯嘴角,“抱酒站着。”
“程雪卿点了个女人陪坐,然后冲林砺抬下巴——‘你过来’。”她模仿程雪卿的命令语气,“林砺单膝跪下递酒,她却截住瓶子说‘不是这瓶’。”
然后周慕云咬唇,停下叙述。
“接着说。”
周慕云蹙眉:“程雪卿笑林砺‘从金融转行卖酒适应得很好’,又把酒倒在掌心逼她试酒。”
“林砺低头抿了一口,程雪卿又把滴酒的手掌递过去——”她顿了顿,“说‘舔干净’。”
冯悦笔尖一顿。
“包厢里的人都在笑。”周慕云冷笑,“程雪卿摸着林砺的头发,叫她‘学狗叫’。”
“见林砺不吭声,又让旁边女人舔她手心…那女人倒是听话。”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程雪卿掐着林砺的下巴灌酒。”
“我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就拎包走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程雪卿叫我的用意,大费周章就为了羞辱前女友。”
“大学那会儿我们是同学。”
“临走前我还问程雪卿‘你至于么’,她却回我‘看她摇尾乞怜,爽得很’。”
冯悦蹙眉:“那她们分手前感情怎么样?”
“啧,”周慕云勾唇,“轰轰烈烈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意思是感情很好?”
“可以这么说吧。”
“总之,程雪卿的爱和恨都很极端。”
同样地,周慕云也确认了那晚程雪卿身边陪坐的女人,就是姜翎。
冯悦沉默片刻,在笔录上补完最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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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一支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冯悦将一沓笔录放在周正平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页角。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周队,根据对程雪卿身边朋友,及程、林二人大学同学的询问,证实大学期间,两人确为恋人关系。”
“根据证人口述,程、林之间存在极端扭曲的亲密关系。”
陆蔓蔓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补充:“根据调查结果,程雪卿和林砺大概率是因林砺出轨而分手。”
“从时间线上来看,她出轨的对象就是姜翎。”
冯悦接过话:“分手后,程雪卿对林砺存在长期、系统性的人格摧毁行为,矛盾烈度符合报复性犯罪心理动因。”
“在我看来,二人的关系本质为充满权力碾压的畸形亲密关系。”
周正平听着她们的汇报,点了点头。
陈浩接着汇报:“周队,我带人去搜查了程位于禹东区的高档公寓,并取回她在慈善晚宴上拍得的姜翎画作《彼岸的女人》,你看,这分明就是林砺的脸。”
他说着将手机递给周正平,可以清楚看见画中女人侧脸冷峻的线条,虽然是抽象画,但面部特征和林砺分毫不差。
“另外,我还在公寓卧室正对床头的墙上,发现了一幅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林砺。”
他滑动手机相册,下一张照片里林砺的脸被无限放大,她闭着双眼,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应该是在睡觉。
“还有…”他语速减缓,指尖慢慢滑向下一张照片,“…一比一的仿真实体娃娃,不晓得是用来干啥的,也是林砺的脸。”
照片里的娃娃套着齐整的白衬衫和水洗蓝牛仔裤,面部呈现诡异的微笑。
陈浩收回手机:“综上,我认为姜翎供述被害人对她余情未了的说法根本就不成立,就算是余情未了,那个对象也应该是林砺。”
周正平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霭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下锐利的眼神。
所有碎片在他脑中激烈碰撞、然后重组。
他缓缓开口:“林砺才是程雪卿的执念,从头到尾都是。”
“而姜翎撒谎说程纠缠她,是在刻意掩饰程、林二人的关系。”
冯悦冷冷地说:“程对姜的所谓‘亲密’,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羞辱手段,目的是为了报复林、姜二人。”
烟雾散尽,周正平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洞悉:“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问题在这儿。”
“姜翎的杀人动机,根本就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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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专案组会议室
时间:2030年9月17日中午
接近吃午饭的点儿,周正平组织了一次临时会议。
张敏穿着白大褂风风火火地推门进入,听说就等她一个人了。
坐下,她瞥了一眼垂眸沉思的冯悦,罪魁祸首。
说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疑点。
冯悦的目光定格在笔记本上的08:03上。
她指向白板上的时间线,抬头望向张敏:“茶花烷从吸入到麻醉要好久?”
张敏怔愣一下:“取决于达到最低麻醉诱导浓度的时间。”
周正平指尖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李锐,”他指挥,“你把主画室的空间图投影出来。”
“张敏,你看,”冯悦指着空间图,“这么大的空间,要使茶花烷上升至最低诱导浓度需要多长时间?”
张敏望向大屏幕,睁圆了眼睛:“这么大的空间,至少也需要…十分钟!还是在门窗紧闭、密封良好的前提下。”
她喃喃自语:“这样的话,时间也太紧了…”
“如果在没有完全进入麻醉的情况下进行茶花碱注射会怎样?”周正平问。
“疼痛会导致皮下出血,但尸体无此迹象。”
冯悦又问:“死亡时间08:03,准确吗?”
“前后误差不超过2分钟。”
科技发展到如今,对于死亡时间的判定已经相当精准了。
“从注射茶花碱到死亡,一般需要多长时间?”
“通常来说在5到8分钟。”
“在极端情况下,比如个体敏感、大剂量、快速静脉推注,死亡可能更快,在3到5分钟内。”
“如果是体格健壮或有一定耐受性者,可能延长至6到10分钟。”
冯悦思考片刻:“也就是说,致死时间在3到10分钟,那注射窗口应该是在07:53-08:00。”
周正平接话:“就按08:00来算,也需要在07:50开始进行麻醉,可是07:50姜才刚到画室。”
冯悦挠头:“如果考虑误差,死亡时间在08:01-08:05,注射窗口在07:51-08:02,麻醉窗口在07:41-07:52。”
“极限考虑,麻醉窗口在07:50-07:52,她要在两分钟内完成争执、注药、启动、躲藏,且程要正好去洗手间。”
“这不可能。”
张敏皱眉:“麻醉浓度也有例外,看个人对麻药的耐受度。”
“此外,如果加湿机正对程释放,也会加快麻醉进程。”
吴明霞补充:“姜自述还在储藏室躲藏了几分、十分钟。”
陈浩也补充:“再算上转移尸体、摆姿势的时间,根本不可能。”
陆蔓蔓:“会不会姜到达时,程已昏沉?”
周正平摇头:“那怎么解释06:32她还能发邀约短信?”
陈浩:“姜能否提前布置加湿机?”
李锐摇头:“轨迹分析不支持,她总不能人跑在车前头,那个加湿机没有远程控制功能。”
周正平声音一沉:“那会不会…还有第三人?”
会议室霎时寂静。
“林砺?”冯悦下意识问。
“不可能,林的行动轨迹有多重验证,从程抵达画室直到死亡,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公司。”李锐说。
冯悦轻声:“张敏,死亡时间会不会错了?”
张敏眼皮一跳,也不敢斩钉截铁地说死亡时间没有问题了。
陈浩看了眼空间图:“还有一点,为什么不在更小、更密闭的储藏室麻醉?”
陆蔓蔓:“也许就是在储藏室麻醉的?姜口供撒谎了?”
陈浩摇头:“茶花烷残留只在主画室的新风系统中检出。”
“唉…”会议室众人齐齐唉声叹气。
他们好像越深挖、问题就越多,而他们一点头绪都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