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知识之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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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自家那突然变得有些“热闹”的小屋，莱恩跟着伊恩兄妹回到了他们住的地方。夜色已深，但隔壁屋内隐约传来的、属于男人们低沉的谈笑声，与这边宁静的氛围形成了微妙对比。
“莱恩，你先去静室看看垭零大人是否方便，”莎娜一边将披风挂在门边的木钩上，一边叮嘱，声音轻柔，“如果大人在冥想，不要贸然打扰。等会儿记得请大人一起出来用晚餐。”
“好的，莎娜姐姐。”莱恩点头应下，去静室找垭零。
莱恩踏下阶梯。身后的门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地下石室中央，摆放着一个素色但质感颇佳的大蒲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入口，端坐其上。那身影有着一头流瀑般的黑色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垂至地面。他身形挺拔，即使是静坐，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仿佛与身下大地融为一体的奇异感觉。正是垭零。
似乎是察觉到莱恩的到来，那静坐的身影并未回头，只是肩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下一瞬，莱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细小的黑影“嗖”地闪过，轻盈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莱恩侧头，对上一双彩虹色的眼睛。他习惯性地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光滑冰凉的羽毛，然后小声地、将傍晚家门口发生的事情，以及父亲那些突然出现的旧部简要叙述了一遍，同样重点描述了父亲与珀西他们的短暂交锋，以及那些被带来的魔兽尸体。
垭零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倾听，清越的声音在莱恩脑海中响起：“西奥多自有分寸。那些人，气血旺盛，煞气内蕴，皆是历经生死搏杀之辈，对你父亲亦无恶意。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石壁，望向上方，“此地元素活跃异常，后裔有此表现，不足为奇。”
莱恩点点头，汇报道：“大人，我今天在识海里练习符文组合，尝试优化‘流光’和‘稳流’符文的衔接，感觉比昨天顺畅了一些，魔力在节点间的损耗好像降低了一点点。”
“一点点？” 垭零跳到旁边一张低矮但异常坚固平整的石制实验桌上，用小翅膀隔空点了点桌上放置的几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那是莱恩之前练习“C级储石”的成果。“你离开后，我检查了你留下的练习品。能量回路基本成型的，有二十一块。其中，能稳定激活、达到C级标准亮度的，有四块。”
莱恩的心猛地一跳，看向那几块半透明的石头。垭零抬起一只翅膀，极其轻微地一挥，其中四块石头内部，同时亮起了温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芒——那是灌注了微量光元素后的表现。这光芒明显比之前D级哑石成功时那微弱、闪烁的光亮要稳定、明亮得多，按照莱恩的目测，亮度至少是D级的两倍！而且，石头本身在光芒亮起时，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几乎透明质感，仿佛内部的杂质被能量流洗涤过一般。
“四块……” 莱恩喃喃道，心里快速算着，“二十一块里有四块成功，成功率不到两成……” 虽然比之前的哑石成功率似乎高了一点点，但这离垭零大人的要求显然还差得远。而且，这可是在大人提供了标准能量回路架构、并且亲自指导了关键节点处理要点之后的结果。
“能量逸散率依旧偏高，符文线条的魔力注入精度不足，导致能量利用率低下，亮度未能达到理论最佳值，持续时间也有波动。” 垭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直指要害，没有任何安慰，“继续练习。目标不仅是成功率，更是稳定性和能效。现在，以‘能量引导’、‘流光’、‘稳流’符文组合为基础，目标是构建一个能让C级储石作为核心，驱动最低功率魔法灯稳定照明一刻钟的能量回路。在之前优化结构的基础上，自行调整各符文节点参数和能量流强度比例，寻找在当前材料和你的操控水平下的最优解。先在莎草纸上模拟推演，确定方案后，再到魔法卷轴上实践。”
“是，大人！” 莱恩立刻收敛心神，将那四块成功的C级储石小心地放在实验桌一角——这些可是宝贵的“样本”。他坐到实验桌前，铺开一张质地粗糙但勉强可用的莎草纸，拿起炭笔，开始沉浸到符文、能量流、节点参数的世界中去。他先在脑海中回忆垭零大人教导的标准架构，然后尝试改变“流光”符文的某个转折角度，以期望光元素转化效率能提升一丝；调整“稳流”符文的回路线圈密度，看是否能更好地平抑能量波动；计算“能量引导”符文的入口魔力强度与后续符文承受力之间的平衡点……他在莎草纸上写写画画，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变体结构，标注着设想中的参数，不断在脑中模拟着魔力流淌的路径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时间在这种高度专注的思考与推演中悄然流逝。直到石室入口处传来“叩叩”的敲门声，以及伊恩沉稳的呼唤：“垭零大人，莱恩，晚餐准备好了。”
莱恩这才从繁复的符文世界中惊醒，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画满了三四张莎草纸，上面全是各种线条、符号和数字。他尝试的第五种变体结构，在模拟中似乎将能量损耗又降低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而且对魔力输入的波动容忍度似乎略有提升。虽然依旧是微不足道的进步，但那种通过自己思考、计算、优化后获得的明晰感，让他精神上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与满足。
垭零看了一眼莱恩面前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莎草纸，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他这片刻的用功。“用餐。”
来到餐厅，餐桌上铺着干净厚实的亚麻桌布，品质比镇上普通人家用的要好上许多。悬浮在餐桌中央和四周墙角的几团柔和而稳定的光球，和壁炉中缓缓燃烧的火焰，将食物和餐具照得清晰明亮。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今天是托西奥多大人的福，”莎娜姐姐微笑着，魔偶将热气腾腾的浓汤摆在每个人的面前，一边对垭零解释，“他的同伴们给我们了一头新鲜的铁鬃疣猪，肉质非常不错。我就试着做了道菜，希望合您口味。”
前菜是培根玉米土豆沙拉，土豆的绵密、玉米的香甜、培根的焦脆与手打蛋黄酱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接着是洋葱培根汤，汤汁浓郁，洋葱的甜与培根的咸鲜相得益彰，暖胃又开胃。
主菜隆重登场——苹果炖猪排。巨大的边缘刻有金线花纹的瓷制餐盘几乎占据了桌子中央，里面盛放着一块块比莱恩的脸还大的、厚实的剔骨猪肋骨排！猪排呈现出极其诱人的焦糖色泽，边缘微微卷起焦化，肥瘦相间的肋排部位，经过精心炖煮，肉质酥烂。浓郁的酱汁是深琥珀色的，里面浸润着几乎化开的苹果和洋葱。莎娜用餐刀轻轻一划，那酥软的肉质便轻易分离，露出内部纹理分明、饱含琥珀色肉汁的瘦肉，以及晶莹剔透、如同凝脂般的脂肪层。浓郁的肉香、果香、酱香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
莎娜率先分了几大块到垭零面前的餐盘里，细心的切割成小块，小乌鸦灵活的用左爪拾起银叉，眯着眼睛品尝起来，评价道，“味道尚可。”
这时，莱恩叉起一大块送入口中，外层是略带韧性的美妙焦香，牙齿轻轻一咬，内里酥烂的瘦肉便顺从地散开，咸甜鲜香的酱汁瞬间充盈口腔，野猪肉特有的、比家猪更浓郁醇厚的肉香在苹果酸甜的巧妙平衡下，更显风味层次。那肥美的脂肪早已炖煮得半融化，入口即化，带来极致的油润感和满足感，而拉丝的瘦肉纤维又提供了扎实的咀嚼乐趣。搭配着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能吸饱酱汁的白面包，莱恩吃得几乎要闭上眼睛，全心全意地感受这舌尖上的盛宴。每一口都让人忍不住立刻想再吃下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甜点是烤得恰到好处的苹果派，酥脆的派皮与温热香甜的馅料是完美的收尾。清甜的白葡萄汁则很好地平衡了主菜的丰腴。
“莎娜姐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莱恩吃得心满意足，由衷地赞叹。
被夸奖的莎娜俏皮地笑了笑，声如银铃：“喜欢就好。烹饪是我平时一点小乐趣。”
伊恩也吃得十分满意，他擦了擦嘴角，看向莱恩，眼中带着温和的审视：“莱恩，你常常有自己独特的、很聪明的想法。关于学堂接下来要教的课程，特别是最开始的那些基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对黑石镇的大人和孩子们来说，什么东西是他们最急需、也最难入门的？”
莱恩闻言，放下刀叉，认真思考起来。他想到菲利普伯伯他们记数时笨拙地摆弄石子，想到约翰记账时那复杂难辨的符号，想到自己最初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和算数时的种种不适应。
“嗯……伊恩老师，我觉得，让大家能认字、能算清楚数，可能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莱恩斟酌着语句，“认了字，才能看懂您和莎娜姐姐写的说明，才能记录事情，才能学更多东西。算清楚数，不管是打铁、种地、做买卖，还是以后用魔能机器，都离不开。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觉得我们现在用的那些记数的符号，还有算数的方法，好像……有点太复杂了，不太好记，算起来也慢。”
伊恩和莎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趣。莎娜鼓励道：“哦？莱恩你觉得复杂？那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
莱恩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我有时候自己瞎琢磨，就在想，能不能用更少、更简单的符号来表示所有的数？比如，用十个完全不一样的、好画的符号，分别代表从没有到九，然后用它们放在不同的位置，来表示十、百、千……这样只要记住十个符号的样子和规则，就能写出和算出所有的数了，而且写起来也快，算起来好像也更有条理。”
他说着，怕两位老师不明白，便向莎娜姐姐要了纸笔。他用炭笔在上面小心翼翼地写下了：0, 1, 2, 3, 4, 5, 6, 7, 8, 9。然后，在旁边写下 10, 11, 23, 47, 100, 1234 等数字，并简单地解释了个位、十位、百位的概念。
伊恩和莎娜起初只是好奇地看着，但当他们看到莱恩用那十个陌生的符号，清晰地表示出“Ten”、“Twenty three”、“One hundred twenty three”这样的数字，并且解释其规则是如此简洁明了时，两人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莎娜盯着那些符号，尤其是那个代表“Null”的“0”，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莱恩，你……你这个想法……这些符号，我好像……有点印象。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游历到大陆西边一片很古老的荒漠边缘，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绿洲集市上，似乎见过商人们用类似的刻画符号来记录货品和钱款，但当时匆匆一瞥，并未深究……难道，那真的是一种更古老、或者更……聪明的计数方法？”
伊恩则已经完全被这套系统的简洁和潜在的高效所吸引。他立刻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几道简单的算术题：二十三加四十七是多少？十五乘以三十六是多少？一百二十五减六十八是多少？然后看向莱恩，目光灼灼。
莱恩看着题目，心里快速计算着，然后拿起笔，在那些题目下面，用他“发明”的数字和位置规则，写出了算式，并很快得出了答案：70，540，57。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快？”伊恩紧紧盯着那简洁的算式和答案，又用他熟悉的、复杂的方法心算验证，结果分毫不差！而且，莱恩写出的那种竖着排列、对齐数位进行计算的方式，虽然莱恩没有详细解释每一步，但那清晰的结构已经让伊恩隐约看到了其背后蕴含的、将复杂运算分解为简单步骤的惊人潜力！这比依赖心算或摆弄算筹、算盘要直观、有条理太多了！
“这……莱恩，你琢磨出来的这套东西……” 伊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放下炭笔，双手按住莱恩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重要得多！这不仅仅是一套新符号，这是一种全新的、更高效的计数和计算体系！如果真能推广开来，能让无数人更快地学会算数，应用到生活中去！”
他热切地看着莱恩，语气郑重：“莱恩，学堂的‘基础算数’课程，我想请你来帮忙，至少是最开始的、认识这些新符号和最基本计算的部分，由你来教！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套方法是怎么想的，由你来解释，再合适不过了！你觉得怎么样？”
莱恩被伊恩的反应和请求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发烫，他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可以试试。就是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学，怕我讲不好……”
“一定会愿意学的！”莎娜也肯定道，眼中充满了对莱恩的赞赏和对他这“奇思妙想”的期待，“这么清楚好记的方法，比起那些弯弯绕绕的旧符号，大家肯定更愿意学！莱恩，你真的很聪明，能想到这些！”
莱恩被夸得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继续说出他盘算了更久的想法：“还有……伊恩老师，莎娜姐姐，我还在想，要是以后要教很多人，或者要把我们知道的东西记下来传给更多人，总是一个人手抄，是不是太慢，也太容易抄错了？而且羊皮纸好贵，莎草纸又容易坏。”
伊恩和莎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我瞎想啊……”莱恩继续扮演着“灵感突发”的角色，用炭笔在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能不能像盖章一样，把字‘印’到纸上去？我们把每个字母，或者常用的字，做成一个个凸出来的、反着的小印章，用硬木头或者金属做。要印什么，就把需要的小印章按顺序排在一个框里，固定好，刷上墨水，拿纸盖上去一压，字就印到纸上了。印完一遍，把印章拆开，还能重新排，印别的。这样是不是能快很多，而且不容易出错？”
他一边说，一边画着活字、字盘、压板的简略样子。“还有纸……我听说，好像可以用树皮、破麻布这些东西，捣碎了，用水泡成浆，再用很细的网子捞起来一层，晾干了就能变成薄薄的、能写字的东西，应该能比莎草纸结实，也比羊皮纸便宜很多吧？不过具体怎么做，我也不知道，得问问木匠伍德伯伯或者铁匠菲利普伯伯，他们手巧，说不定能琢磨出来。”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悬浮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映照着伊恩和莎娜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深思。
莱恩提出的，不仅仅是两个孤立的“点子”。他提出的，是可能彻底改变知识记录、复制和传播方式的、奠基性的构想！一套更优越的计数与计算体系，一种可以大规模、高效率、低成本复制文字的技术，一种可能更廉价易得的书写载体……这三者如果结合起来，将会产生何等巨大的能量？知识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在昂贵的羊皮卷上，计算将不再是令人生畏的复杂技艺，思想的传播速度将千百倍地提升！
莎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莱恩的目光充满了郑重。她拿起莱恩画着潦草示意图的莎草纸片，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莱恩……你这些想法……先不说能不能实现，单是这思路，就……”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你能试着把这些想法，画得更清楚一点吗？不用很精细，就画出你觉得大概应该是什么样子，怎么运作的。明天，我们就带着这些图，去找菲利普和伍德他们商量！如果……如果你的这些‘奇思妙想’，真的有一丝实现的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变革可能性的光芒。
就连安静坐在一旁，仿佛对晚餐后的这场讨论漠不关心的垭零，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的眼眸，也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莱恩。少年的脸颊还因刚才的激动和害羞而微微泛红，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对“解决问题”的专注。
莱恩在两位师长的注视下，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既有些忐忑，又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嗯！我会试着画得更明白些！明天一早就去找菲利普叔叔和伍德叔叔！”
知识的种子，已悄然落下。而改变的力量，或许就孕育在这些看似简陋的符号草图、工具构想与少年清澈的眼眸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知识之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