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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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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卢枰镜从浑浑噩噩里醒来。
他记不得自己如何跌下了床,闹出老大动静,也不知竞日孤鸣让人来诊脉扎针。只记得这一夜下了雨。雨下在一个略有闷热的时刻,他在潮湿的热气里感受到清凉的雨水,好像夏天也在黑夜里醒来。
一个声音轻柔的告诉他: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他忽视这个声音,然后灯笼亮了,脚步声来了,卢枰镜模模糊糊想起来,他已经意识到有些事情发生了。北竞王生了病,他也不得不起来。
这种时候,总不至于还要他如何。他顺从的躺下了,他一向如此,很务实,也很听话,没有风骨可言——竞日孤鸣没有睡,他们本就不同床,一直一个人睡的多,突然在一起睡就是折磨。果然如他想的那般,没有多久,竞日孤鸣就不睡了。
虽然窘迫,但还能接受,他心里做了这样的预期,无非是折腾过了再睡。但竞日孤鸣忽然柔情蜜意起来,卢枰镜不想回忆,但那些话盘旋不去,好像生怕他听不见。
这一次他冷静得多了,又或许是上一次把所有的力气都泄出去了:“我想要带着珠珠离开。”黑暗里没有声音,他又说了一遍,依然没有声音,但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竞日孤鸣望着他,卢枰镜忽然笑了一笑,道:“我以为我能一直忍下去,原来我做不到。”
“我和千雪,自从初见,就是平辈论交。我从没跪过他,他可以……风里雨里来救我,”卢枰镜心脏又纠痛起来:“他有难,我也愿意不顾一切去救他。这是真心。”
“你不配。”
卢枰镜干脆利落的说完了。
竞日孤鸣没有笑,他支起身,侧身看着躺在身边的人。如果他投入了十成十的感情,此刻一定会很伤心,但他现在很冷静——
“你糊涂了。”竞日孤鸣嘲讽的说:“等你睡一觉醒来,就该后悔了。”
卢枰镜微微一怔,没有说话,他虚弱地转过头来,望向竞日孤鸣。方才他疾言厉色,说得气势十足,那种痛快和凌厉本不能持久,如今已经开始消散了。
不用到明天一觉起来,他的心气已经折了,不用多久,他就要百般思索如何圆回来,为了珠珠,为了他自己,为了肉身活下去,当一具麻木的皮囊。
“你要我……陷在这里,和你的侍女、你的仆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你,能做的只有绕着你转,怕你生气、怕你有一点不痛快,”卢枰镜胳膊撑着挣扎起来,拉扯床帘,把床帘拉得攒成一团:“哦,你还要给我……是金银,权势,还是让一群人绕着转,直到我和你身边的侍女一样尝到甜头,心甘情愿的问你求更多……”
“这样有什么不好?”竞日孤鸣冷冷道:“人人都是这么过。权力、富贵、有风使尽帆……你嫌弃得很,可你有过么?”
卢枰镜用力一扯,床帘的钩子扯下来了,一端有一颗珠子,一扯就落在地下,弹跳着滚开了。那尖锐的一端,锋利非常,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竞日孤鸣瞥了一眼,顿时泄气了,放软声气:“先生,不至于此,今夜是小王的不是。小王睡醒之后,一句也不会记得的……”
卢枰镜嘴角动了动,慢慢垂下眼睛去:“我知道。再来几次,我就完了。”
竞日孤鸣忽然想起他晕厥时,用力抓住自己的手,按在心口上。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涌上心头,他全然没有防备,就算那钩子刺过来,连皮也不会破——身娇体弱的北竞王只是欺世的伪装。
他并不怕刺杀,何况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刺客。但寒光闪过瞳眸,竞日孤鸣用力一拽,却落了个空,金钩刺进胸口,鲜血瞬间溅了被褥上,卢枰镜用力拔了出来,更多的血涌出来,他还要再刺,竞日孤鸣终于抓住他的腰,用力一拽,把人拉到怀里。
随即心头一痛。
——这一刻,他确实差一点点就死了。
钩子从胸口拉扯出长长的血口子,又麻又痒,他金尊玉贵的身躯很久没有被这样的伤痛侵袭。那是一种麻痒、慌乱又陌生的感觉,血是潮热的,痛……好像并不够激烈。
竞日孤鸣下意识抱住了压在他身上的卢枰镜,他的伤口没有那么多的血,但越来越多的血流出来,有那么一刻,他不免去想——也许真的要死了。
他冷静的想了一会儿,想不出自己会有任何损失,除了这个本来应该很平静舒适的夜晚,除了有点受伤的自尊。他想不到任何一个人能蠢到为了摆脱他,做到这种地步。
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必要?他不过是动动嘴,真正过分的事,真正难堪的那些,真正把人逼疯的手段……竞日孤鸣回过神来,现在考虑这些没有意义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天收了你让小王难受,还是小王赢了让你吃瘪,看天意吧。”
竞日孤鸣把染血的钩子拿起来,在心口比划了几下,朝着破口的地方,又划拉下去。他把钩子扔出帐子,很快侍女进来了,吓得脸色惨白。
竞日孤鸣也觉得疲倦起来:“叫大夫,所有大夫。”
他要的是什么?真心,但真心也不是平白无故落下来的,弄到一个不情不愿的情人,懂得讨好、陪伴,知情识趣也可以。他要求也没那么高,就算闹一闹,也不是不能哄。
这个……也太难了。
大夫战战兢兢的来看伤口,竞日孤鸣和颜悦色:“小王不要紧,先去给先生看。”他的心情越坏,耐心反而更好了,大夫们一个个看了,上了药,再来给他上药。
“王爷……”
“说吧,”竞日孤鸣抚胸,淡淡道:“卢先生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大夫跪倒了一片,没人敢说大话。
竞日孤鸣不说话,屋子里一片死寂,冰心和珊瑚都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珊瑚膝行几步:“王爷,卢先生最挂念卢小姐,不如让卢小姐前来陪伴……”
竞日孤鸣笑了,道:“是啊,他最挂念女儿,抱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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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先生在昏迷的几天里,北竞王府的气氛逐渐粘稠起来。青釉作为伺候卢枰镜最长的那一个,不可避免成了一屋子婢女的领头。
她们都经历了青釉当时的感觉——才刚刚调过来伺候王爷的贵客,怎么忽然就落到要被退回去的地步了?一屋子的人慌了神,有门路的想去打听门路,但府里规矩森严,第二天就有管事来敲打警告。
竞日孤鸣下来把卢小姑娘抱过来,小姑娘一看爹昏迷不醒、面无血色就吓哭了,哭了一盏茶功夫,竞日孤鸣终于受不了了,他捂着耳朵要出门去游乐,没有别的话,其他婢女又不敢把卢小姑娘挪走。
卢戒珠哭得累了,爬到床上,拿开爹的手钻进怀里,连鞋子也没脱就睡起来了。
卢枰镜夜半醒了,珠珠偎在他怀里,她已经吃了一点晚饭,又喝了点水,继续睡第二觉。卢枰镜恍惚的看着女儿,以为还是在家里睡觉,掖了掖柔滑轻薄的薄被子。
这一觉睡得不够沉,又闷又热,醒来的时候卢枰镜下意识捞了一下,怀里空空。入目是北竞王夸张的大床、床帏、被褥和枕头。屋子里没有人,不远处的屏风遮住了本该从窗户外面照射进来的光。
卢枰镜喊了一声:“珠珠。”无人应他,又低又哑,喉咙干涩,嘴唇裂开了逢,稍稍撑着起来便伤口牵动,这一痛,卢枰镜忽然浮起念头:刺的这么浅,难怪没死。
过了那个劲,他已经不那么想死了。但珠珠分明之前还在的,他想倒一杯水,却弄翻了水杯,水杯滚落地上,外面忽然有了一点动静。
卢枰镜迟疑了一下,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往外面挪动,走了两步,屏风之后,竞日孤鸣投来一瞥。
雪白的狐裘把他裹在一团光里,他也懒洋洋陷下去,好像很舒服的架在宽大的椅子上,喝着侍女们送上来的不知什么饮子,但这慵懒的神色有些凝滞,垂下眼去。
卢枰镜意外的望过去,竞日孤鸣扬了扬眉毛。
珠帘外,是两个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旁边站着一个垂着头规规矩矩的中年妇人,衣着华贵,珠光宝气,卢枰镜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是竞日孤鸣的某个能干的侍女,上次出去挑狗的时候遇到过。
“王爷……”朝云的声气小心翼翼,她已经发现了卢枰镜。
竞日孤鸣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这个笑容完全冲着卢枰镜而去,卢枰镜立刻警觉起来,只听朝云说道:“除了这单子上列的,奴婢还将今年的两万两黄金一起送来了,现在就在马车上。”
竞日孤鸣笑了一笑,单子放在桌上:“卢先生醒了。”
卢枰镜望着珠帘外,那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低眉垂眼,长得一模一样,可以说是秀丽白皙,鲜亮可爱,年轻的气息遮掩不住,灵动如春水的绿眸,肩膀轻微耸动,好像要抬起来偷看一般。
“我醒的太早了。”卢枰镜沙哑着声音,竞日孤鸣漫不经心的笑容一收:“过来,喝点水再说话。”卢枰镜走过去时,目光微微一涩,他们之间短暂的尴尬气氛,在竞日孤鸣递过自己的酒杯之时,悄然沉了下去。
是葡萄酒,卢枰镜喝了两口,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去。
原来坐在上面能看的这样清楚,竞日孤鸣没说话,两个少年跪着不能动,卢枰镜冷冷看向了朝云。
朝云道:“是,奉王爷的命令,还特地为卢先生准备了礼物。”她从袖子里抽出早已准备的薄纸,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冰心接过了礼单,呈到卢枰镜面前。
只一眼,他就瞥见了“黄金五千两”……下面一行跟着的是酒杯还是首饰宝石?他只想象了一下,便觉得身上的种种不适都好像在一瞬间远去了许多。
竞日孤鸣笑盈盈的脸,亲切的转过来:“卢先生,这礼物你满不满意?若是下面人不够用心,轻慢了先生,小王可不会轻饶。”
卢枰镜喘了口气,又去碰酒杯,竞日孤鸣按住了他的手:“喝不得酒,冰心,端药汤来。”他的声音淡淡的,不似之前柔情蜜意,卢枰镜心头一凛,捏了捏礼单:“我很满意,他们很用心,眼睛也很漂亮。”
竞日孤鸣勾起唇角,笑道:“还是先生的眼睛漂亮。”
朝云松了口气,又浮起冷汗,好在还是放过了她。她退着离开了房间,冰心不多时出来,远远看着她在外面焦急等候,无声的叹了口气。
两个少年都被冰心带走了。他们会被送到后面的长屋,和一群干粗活的一起睡,一起干活,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消磨这刻意滋养出来的天真灵动和温顺美貌,他们的胡子会变得顽固坚定,让他们外表和气质和周围人再无不同。
冰心闭了闭眼睛,她不是不明白朝云为什么要走这一步。但太粗糙了。在外面过得太好,已经失了谨慎了。
“小王也不是那么不挑的。”
卢枰镜还没有说话,竞日孤鸣就转过脸去了。一个外面揽钱的管事,知道他夸过的那些话,特意找了两个还没他一半年纪的少年人……让卢先生打理钱财的话,竟然得罪了她。
他对这样的蠢货索然无味,从前朝云也不是这么讨嫌的,何况她在银钱之事上还算得力。捏着鼻子,敲打敲打,再往后看吧。
“我知道。”卢枰镜说完,微微一愣,竞日孤鸣冷笑一声:“说不准,小王看上别人,也就放过你了。”
卢枰镜不说话——天亮了,他要为一时之快付出代价了。
竞日孤鸣不看他,把玩着酒杯,卢枰镜迟疑了一下,低声道:“珠珠呢?”